第十章:废纸换粮,夜兔少女与“正义”的价格
鹤屋澡堂的蒸汽尚未散尽,江户又迎来了另一种“变化”——纸张的短缺。
重建需要文书记录,新选组的名册需要纸张,临时法令需要张贴,“共济令”的申报表格更是如雪花般消耗着库存。然而战火摧毁了城郊的几家纸坊,运输渠道也尚未完全恢复,一时间,原本不起眼的纸张竟也成了紧俏物资。
天守阁的文吏们开始回收一切可用的废纸,甚至提议暂时用木片或布帛代替。土方十四郎为此愁得又多抽了两根烟——新选组的巡逻报告、案件记录、物资清单,哪一样都离不开纸。
就在这纸张危机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行业悄然兴起:废纸回收。
起初只是几个机灵的孩子,发现收集散落的废纸、旧账本、甚至糊墙的旧报纸,可以到新设的“物资回收点”换取少量米粮或铜钱。很快,这消息传开,不少生活拮据的平民,甚至一些无业的浪人,也开始在废墟中翻找一切能换粮食的纸制品。
影很快注意到了这种自发的“经济活动”。她站在天守阁的窗边,看着下方排成长龙的队伍——人们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着各种皱巴巴、沾着泥污的纸张,等待着兑换。负责称重登记的吏员忙得满头大汗,旁边堆起的废纸已经形成了一座小山。
“此乃民众自发应对短缺之法。”影对身旁一名负责物资的官员说道,“虽简陋,却显生存智慧。”
官员擦着汗:“将军大人明鉴。只是这其中恐有乱象。有人开始偷窃尚在使用的文书,甚至将一些重要档案当作废纸出售。昨日,西街区一户商家的账本就被偷了,闹到新选组那里。”
影微微颔首。任何“变化”都可能伴随“堕落”。废纸回收本是有益之举,但若演变为偷盗破坏,便需要干预。
她没有立刻下令禁止——那样会断绝许多人的生计。而是让官员加强登记管理,要求兑换者提供大致来源说明,并让新选组加大对盗窃文书行为的巡查。
然而,有些“变化”的形态,远超预期。
这天下午,影决定亲自去看看回收点的运作。她依旧穿着那身简朴的藤紫色常服,独自走在街道上。废纸回收点设在原町奉行所前的广场,此刻人声鼎沸,队伍从广场一直排到街角。
她正观察着兑换流程,忽然听到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喂!你这小丫头!懂不懂规矩?排队啊!”一个粗壮的浪人对着插到他前面的身影吼道。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橙红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团子髻,穿着一身红色的改良旗袍,手里拖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纸张。少女回头,露出一张精致却带着野气的脸,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用带着奇怪口音的日语说:
“阿鲁,这位大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阿鲁。反正这里轮到我了阿鲁。”
她的语气天真无邪,动作却毫不客气地挤到了柜台前,将巨大的麻袋“咚”一声扔到称重台上,震得台子晃了晃。
浪人怒了,伸手就要去抓少女的肩膀:“臭丫头!找打吗!”
下一瞬,浪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是被谁阻止,而是他看到了少女转过身时,那双蓝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绝非人类孩童该有的冰冷凶光。那是一种捕食者看待猎物的眼神,虽然转瞬即逝,恢复成无辜的模样,却让浪人本能地感到脊椎发凉。
“大叔,你想打架吗阿鲁?”少女歪着头,语气依旧天真,“我肚子饿了,不想打架,只想换米饭吃阿鲁。但如果你非要打——”她拍了拍麻袋,“我可以把你打成废纸一样薄哦阿鲁。”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这丫头说话的内容和语气完全对不上号啊!
影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从这少女身上,感知到了一股与那些夜兔佣兵相似、但更加凝练和危险的气息。是夜兔族的幼崽?为何会独自在此,还以收集废纸为生?
负责称重的吏员也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姑娘,你这些纸我们要检查一下来源”
“都是捡来的阿鲁!”少女理直气壮,“江户到处是纸,我捡了一整天阿鲁!快点称,我还要去下一家阿鲁!”
吏员战战兢兢地打开麻袋,倒出里面的东西——确实都是各种废纸,但种类杂乱得惊人:有被烧掉一半的账簿,有糊墙的旧报纸,有散落的书信,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某处档案室整叠偷出来的文书。
“这、这些”吏员脸色变了。
少女却毫不在意,眼睛直勾勾盯着旁边堆放兑换品的米袋:“能换多少?我要米饭,不要稀粥阿鲁。”
浪人见吏员犹豫,胆子又大了起来,觉得刚才一定是错觉:“臭丫头!这些纸来路不明!说不定是偷的!大家说是不是?”
周围有人附和。毕竟这少女的出现太过突兀,力气大得不像常人,还公然插队。
少女的嘴角撇了下来,眼神开始变得危险:“你们人类真麻烦阿鲁。我只是想吃饭”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喂喂,这么大阵仗,欺负一个小姑娘,江户的成年人还真是没长进啊。”
坂田银时挖着耳朵,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新八一脸紧张地跟在后面,看到那橙发少女时,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银桑,那孩子”
“看到了看到了。”银时走到近前,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那袋废纸,最后看向那个浪人,“大叔,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你丢不丢人?再说,你哪只眼睛看到这些纸是偷的了?”
浪人看到银时,气焰稍减——万事屋的坂田银时在附近街区也算是个“麻烦人物”,但嘴上仍不饶人:“坂田,你少管闲事!这些纸明显有问题!”
“有问题也是回收点的大人们该管的。”银时耸耸肩,然后对那吏员说,“喂,这位大人?赶紧给人家称了换米,后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呢。要是真有问题,查清楚再处理不就行了?为难一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
吏员正为难,忽然看到了人群中的影,脸色顿时一白。
影走上前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响起:“将军大人”“是影大人”
少女也转过头,看到影时,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但没有其他人那种敬畏或恐惧,更像是在观察某种新奇的事物。
影走到称重台前,目光扫过那袋废纸,又看向少女:“汝名为何?从何处来?”
“神乐阿鲁。”少女回答得很干脆,“从很远的地方来阿鲁。现在没地方住,也没钱吃饭,所以捡纸换米阿鲁。”
她的坦诚让影有些意外。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撒谎或掩饰,但这少女似乎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弯绕,或者说,不屑于掩饰。
“这些纸张,确有部分似为公文。”影平静地说,“若为窃取,便是破坏秩序之举。”
神乐歪着头:“可是它们被扔在废墟里阿鲁,没人要。没人要的东西,捡了也算偷吗阿鲁?”
这问题竟让影一时语塞。按照严格的“所有权”概念,废弃的公文仍属公产。但按照“生存优先”的现实,在废墟中捡拾被丢弃之物,似乎又情有可原。这正是“秩序”与“生存”在细微处的矛盾。
银时在旁边插话:“将军大人,这孩子看起来也是刚来江户不久,不懂规矩。这些纸要是真有问题,没收就是了,给她换点米,让她走吧。大街上为难一个饿肚子的小姑娘,传出去对新征幕府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他话里带刺,却也有理。周围不少人点头。
影看着神乐那双蓝色的眼睛——那里没有狡黠,只有单纯的饥饿和一点点的戒备。她想起那些夜兔佣兵屠杀平民的场面,又看看眼前这个独自求生、甚至不惜捡废纸换食物的夜兔少女。同一个种族,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
“将这些纸张留下,交由吏员核查。”影最终决定,“若确为无主废纸,可按价兑换。若有问题,再行处置。”她看向吏员,“给她按普通废纸兑换一半的米。”
这是折中的处理:既维护了秩序原则(核查来源),又考虑了生存现实(给予部分兑换)。同时,她也想看看这夜兔少女的反应。
神乐撇了撇嘴,似乎对“一半”不太满意,但也没反对,只是嘟囔道:“人类真小气阿鲁”
吏员如蒙大赦,赶紧称重。那一麻袋纸竟然有近百斤,即便按一半折算,也能换到不少米。神乐看着装进小袋的米,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的些许不满烟消云散。
“谢谢阿鲁!”她拎起米袋,动作轻松得仿佛拎着一团棉花,转身就要走。
“且慢。”影叫住了她,“汝在江户,以何为生?夜兔之力,不应仅用于捡拾废纸。”
神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影,眼神变得有些警惕:“你怎么知道我是夜兔阿鲁?”
“吾见过汝之间族。”影坦然道,“他们在此地制造杀戮,已被吾清除。”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周围的民众下意识后退,连银时和新八都绷紧了身体。
神乐盯着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些家伙啊,活该阿鲁。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阿鲁。我只想吃饱饭,有地方睡觉,偶尔打打架活动筋骨阿鲁。”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她与那些夜兔佣兵并非同路;第二,她对战斗有需求;第三,她的目标极其单纯——生存与基本满足。
影的脑海中快速分析。一个脱离族群、独自在异乡求生的夜兔少女,拥有强大的力量,却选择用最原始的方式(捡废纸)换取食物。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变化”案例。
“新征幕府正在招募劳力,清理废墟,修建房屋。”影说道,“以汝之力,一日所得,应远超捡拾废纸。可愿尝试?”
她在尝试“引导转向”——将对方的力量导向建设性用途。
神乐眼睛转了转:“给米饭吗阿鲁?管饱吗阿鲁?”
“按劳计酬,多劳多得。”影回答,“至少,不会让汝饿肚子。”
神乐似乎有些心动,但看了看手里的米袋,又看了看影,最后说:“我考虑考虑阿鲁。等我吃完这些米再说阿鲁。”
说完,她扛起米袋,蹦蹦跳跳地挤出了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那轻盈的步伐和与体型不符的力量,再次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
银时看着神乐消失的方向,低声对影说:“将军大人,那孩子可不简单。夜兔族的战斗力,您应该清楚。”
“吾清楚。”影的目光依旧平静,“正因如此,才需引导。若任其游离于秩序之外,或因饥饿而被迫行恶,反成隐患。”
“您想‘招安’她?”银时语气古怪。
“非招安,是提供选择。”影纠正道,“劳动换取生存,此乃新秩序之基。她若愿遵守规则,凭力气吃饭,有何不可?”
银时沉默了片刻,最终耸耸肩:“您说得对。不过我总觉得那孩子会惹出不少麻烦就是了。”
影没有回应。麻烦是必然的,但她的“永恒”理念,本就包含应对一切“变化”的预备。一个夜兔少女的生存选择,不过是这庞大试炼场中,又一个需要观察、引导、或许必要时矫正的样本。
她转身离开回收点,脑海中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神乐的出现,是否意味着更多脱离族群的夜兔,或其他宇宙种族,正在或将要涌入江户?这座城市的“变化”,正在向着更加多元、也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神乐一边嚼着刚刚用几枚铜钱换来的醋昆布,一边望着影离去的方向,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雷电将军吗阿鲁”她低声自语,“看起来不像坏人阿鲁但是好严肃阿鲁而且好像很强阿鲁”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从影身上感受到的、虽然内敛却浩瀚如渊的气息。那是一种与她所知的任何强者都不同的“强”,不是单纯的肉体力量或战斗技巧,而是更接近规则本身?
“不管了阿鲁,先吃饱再说阿鲁。”她甩甩头,扛着米袋蹦跳着离开,“明天去看看那个‘按劳计酬’的工作阿鲁,要是不给饱饭,我就把工地拆了阿鲁!”
江户的街头,又增添了一道红色的、充满活力的身影。而关于“雷电将军在回收点与神秘怪力少女对话”的传闻,也迅速在街头巷尾传开,为影本就复杂的形象,又增添了一笔新的色彩。
废纸危机仍在继续,但已经有人开始组织恢复纸坊生产。而影知道,比纸张短缺更复杂的,是如何将像神乐这样的“异常存在”,纳入她正在构建的秩序框架之中。这需要更精细的规则设计,也需要更灵活的应对智慧。
她的理念,再次面临新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