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手续都办完了,您可以走了。
周南将苏离送到办公室门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克制,但细微处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这位”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路知尘,继续道,“热心市民,如果他提交的证据属实,那么他们涉及的罪名将是职务侵占、挪用资金,以及诬告陷害。”
“我们会依法立案侦查。”
经过一天紧锣密鼓的核对与问询,路知尘带来的人证物证,已经完全可以证明苏离完全与此事无关。
苏离才是这场阴谋里唯一的受害者。
和队长道了别,踏出经侦大队那栋压抑的大楼时,傍晚时分稀薄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不过几天的光景,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感。
从两天前被带上车的惊怒交加,再到在审讯室内的平静,苏离早已做好被长期羁押、
甚至直接送上法庭的准备。
这场设计环环相扣,算得上是天衣无缝,就连有着一定提防的他事前都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既然发动了,那他们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这么简单就出去?
可现在呢,不过短短三日不到,经侦大队的队长便客客气气地请自己出了门。
当他奇怪地提出疑问时,得到的消息却是:
经核查某位热心市民提供的证据,他苏离清清白白,反倒是某些人一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而那些大祸临头的家伙,可都是苏离的心腹大患,原本以为斗个三五年都不知道鹿死谁手的老狐狸。
而那位热心市民嘛
苏离没有急着往大门走去,而是偏头看向安静跟在一旁的路知尘,挑了挑眉:“知尘,你怎么办到的?”
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被拘押后的疲惫,反而有种按捺不住的好奇。
路知尘眨了眨眼,轻咳一声:“侥幸、侥幸。”
总不能说是您家女儿天神下凡,凭着二周目的经验给人家速通了吧
“侥幸?”
苏离被他这明显的搪塞气笑了,声音里甚至都带上了一些无语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你这么一个侥幸,就给我一个刚被扣上帽子、证据确凿”地送进这里面的人一只用了两天,就洗清了罪名,还把那些老狐狸的皮都扒下来送到了经侦面前?”
路知尘还是第一次听见自家苏伯父来上这么一个长难句,看样子属实是好奇得不轻。
“恩
“路知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得点点头,“真的是侥幸而已。
,看出路知尘并不想多说,苏离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再追问。
他拍了拍自家女婿的肩膀,迈着步子往门外走去。
见苏离算是放过了自己,路知尘顿时在心里松了口气,也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他是真没办法圆。
特别是自家辞夜,还非常不负责任地把解释的任务全都扔给了他,还特别警告了不准把她交代出去。
那他能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是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就锁定了真凶,要么就是柯南附体了大吼一声真相只有一个都不现实啊。
那只能含糊其辞了呗。
门口,纯黑色的迈巴赫早已静候在路旁。
路知尘殷勤地帮自家老丈人拉开后座的车门,苏离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弯腰便坐了进去。
可刚一进去,他便神色一僵:“辞、辞夜你也来了?”
后座的苏辞夜没说话,神色幽幽。
路知尘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手“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严实,自己利落地钻进了副驾驶。
驾驶室的李牧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戴着黑墨镜,颇有几分《黑客帝国》的冷峻范儿,只可惜脸上那止不住的笑意破坏了这份肃杀感。
“老苏,这俩天住的还舒服么?”李牧调侃道,“没给你饿瘦吧?我看那地方的伙食标准,你估计是吃不到你最爱的烤羊排的。”
“什么饿瘦,”苏离没好气道,“我那是去配合调查,接受问询,又不是去坐牢,规规矩矩,怎么可能饿瘦?”
看得出来,俩人的心情现在都是极好,哪怕在小辈面前,说话也有些随意了起来。
“哟,是嘛,”李牧看了眼后视镜,带着笑意回道,“是谁在问询室里打电话给我,语气沉重得象是要在里面住个三五八年的?”
“这叫防范于未然,”苏离不动声色地回道,“这不是出来了么,都在意料之中。”
路知尘在一旁听得好笑,自家苏伯父为了不让女儿担心,这一本正经编瞎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好消息:演技非常不错,要不是他从头到尾参与了一遍,不然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形象还真立住了。
坏消息:您女儿才是把您老捞出来的那个人,具体情况怎么样怕不是比您自个儿还清楚呢。
果不其然,一直沉默着的苏辞夜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爸,包括被人用漏洞百出的假证据送进去,也在您的意料之中?”
苏离:“”
他被女儿一句话噎得差点没喘上气,强自镇定地摸了摸鼻子:“这个一时疏忽,主要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下作
,这话倒是真的。
虽说高层不和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但苏离本以为对方只会在董事会上给他使绊子,最多商量着架空他什么的。
谁能想到刚回来,这群人就直接做了假证据打算送他进去关个几年。
想到这儿,苏离眯了眯眼睛,语气终于是冷了下来:“不过我是真没有想到,蔡立伟居然才是对面的那个内应,我说怎么
”
“老苏,”李牧适时地轻咳一声,“辞夜还在呢,有些事晚点再说。”
苏离话语顿住,立刻意识到在女儿面前谈这些勾心斗角不太合适,脸上闪过一丝自嘲,摆了摆手:“唉,这一闲下来就说这些。”
他迅速收敛了情绪,再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笑容:“辞夜,知尘这小子过年没欺负你吧?”
苏辞夜看着明明自己才脱困,却若无其事地来关心自己的自家父亲,心里一软。
她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个小巧保温杯递了过去,轻轻叹了口气道:“他对我很好,倒是爸爸先喝点热水吧。在里面待了两天嗓子都哑了,少说两句。”
苏离怔怔地看着自家女儿递过来的保温杯,这才伸手接了过来,还不忘解释道:“配合调查嘛,他们多问了几句,我也就多回答了几句。”
看着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苏辞夜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没忍住,带着鼻音嗔怪道:“什么一时疏忽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这句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上一世直到最后都没能说出口,终于是在现在说了出来。
“蔡立伟跟了你这么多年,张董更是从一开始就和你一起打拼。你总说用人不疑,觉得多少都有份情谊在。可他们呢?他们就是吃准了你这一点!”
苏离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话语说得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驾驶室的李牧。
“我可什么都没说,”李牧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目光,耸了耸肩,“辞夜不知道怎么自己就清楚了。”
听到这话,苏离眉头皱了皱,扭头看向副驾驶位的路知尘,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显然是认为路知尘在辞夜面前多嘴。
在他看来,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苏辞夜,不可能对集团内部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解得如此透彻。
那显然是有人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她。
路知尘:
”
“”
我说我还没您女儿知道的多您信么?
但没办法,这话又不能说出口,于是路知尘只得摸摸鼻子,默默地背上了这个黑锅。
“你还好意思看别人?”苏辞夜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要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吗?”
“错了错了,”苏离连忙认错,苦笑一声道,“喏,知尘不是都已经解决完了嘛。”
为了安抚女儿,他不得不昧着良心夸这个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女婿一回。
果然,这话一出,苏辞夜咬着下唇瞪着他,眼里的嗔怒渐渐淡去,转而带上一丝无奈的好笑意味。
路知尘在心里啧了一声,刚刚自己还被按了个黑锅呢,这会儿倒被硬塞了份功劳。
见自家女儿没再说下去,苏离心里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好了好了,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就不说这些了,老李,开车吧。”
李牧闻言一笑,利落地发动汽车:“去哪儿?直接回别墅?”
路知尘刚要开口,却听苏离带着几分笑意道:“今天先不回去,去春天华府蹭顿饭吧”
。
他转头看向路知尘,眼底带着几分深意:“正好有些话想和知尘聊聊。”
路知尘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那正好让我露一手,给苏伯父和李叔尝尝我的厨艺。”
他其实刚刚想说要不要去他们那儿吃饭来着,没想到苏离竟先提了出来。
没错,择日不如撞日,路知尘打算就在今天和苏离摊牌了。
嗯,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好歹自己刚刚才把苏伯父捞出来,再投喂上满满一桌佳肴,再加之苏伯父现在的心情也是极好,那
起码打他的时候能轻点吧?
心里这么想着,路知尘抿了抿嘴,掏出手机给家里的邱小姐发了一条消息。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纯黑色的迈巴赫便在门卫充满敬意的眼神中缓缓驶入小区。
路知尘带着三人上了楼,推开了1201的大门。
苏离换上一次性拖鞋,忍不住给路知尘扔去一个眼刀。
明明自己来这儿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小子竟然还是不打算给自己整上那么一双专属拖鞋,真是没眼力见。
路知尘哪知道自家苏伯父脑子里正在想些什么,只是心中一跳,下意识露出一抹微笑不会吧不会被看出来了吧?
这主动交代和被当场逮住性质可完全不一样啊。
不过还好,苏离只是瞪了他一眼便没了下文,悠悠然往里走去。
“还是你们这儿好,”苏离环顾四周,眼里流露出几分赞许,“小是小了点,倒是有家的感觉了。”
路知尘提溜着食材进了门,随口笑道:“主要我是住惯了小房子,别墅那样空荡荡的反而不自在。”
“我也一样,”苏辞夜瞥了自家老爸一眼,“您那别墅大是大,人倒是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次,全让佣人住去了。”
苏离摇摇头,倒也没反驳什么,只是在沙发上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还没缓上几秒呢,便见到自家女儿踩着拖鞋,在他和李牧面前各放了一杯热茶。
“家里的茶没你办公室的好,将就喝吧。”
苏辞夜显然还是对自家老爸瞒着自己还有些耿耿于怀,茶杯一放就趿拉着拖鞋往厨房去了。
苏离愣愣地望着眼前袅袅升起的热气,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当然不是觉得辞夜的态度不好,只是
“自家女儿出嫁的感觉怎么样?”李牧捧着茶杯,悠悠开口道。
苏离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心里那股异样是什么了一—
这小两口就跟婚后生活似的,自己这个当老爸的,来了反而成了客人了。
他眉头一皱,面容恢复了往日的严肃,起身喊道:“路知尘!”
正在厨房处理食材的路知尘闻声探头:“苏伯父,怎么了?”
“过来,”苏离言简意赅,目光扫向走廊,“哪个是你书房?”
路知尘一怔,快步上前指了指右侧:“这间。”
苏离也懒得和他废话,丢下一句进来”便已经推门而入。
路知尘满脑袋问号,只得跟着进了门。
书房内,苏离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唯一一张老板椅,路知尘只得从旁边抽了个板凳坐下,迟疑着问道:“苏伯父,怎么了吗?我那边还在准备烧饭呢。
“9
“现在还不饿,”苏离言简意赅,“我有话要和你说。”
路知尘心头一跳,下意识干笑两声:“这么巧。”
“这么巧?”苏离挑了挑眉,“你小子也有话要和我说?”
“确实有点小事”
“行,”苏离点点头,面无表情,“你先说吧。”
”
现在吗?”路知尘喉结滚动了下,试探着道,“要不还是吃完饭说吧?
我怕现在说了,您可能就没心情吃饭了
“让你说就说,少跟我废话,”苏离指节叩了叩桌面,“说完我也有事要问你。”
不对啊,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应该给你和李叔烧一桌好菜,最好再喝点小酒,气氛热烈翁婿情深。
等到饭后,坐着消食的时候我再请您来到书房,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后找您开口。
而不是现在我还在厨房切菜呢,您怎么直接一句话就把我叫到这儿来,莫明其妙我就得开口了。
坦白局不是这样的!
脑袋里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路知尘张了张嘴,突兀地沉默下来。
明明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是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
可最后,路知尘再次抬起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他直视着苏离的眼睛,神色认真、语气平静:“苏伯父,您认识邱柯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