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仙山,外围山脊。
经过一日一夜的调息,苏瑶与青漓留守不周山的化身,气色稍复。但两人眉宇间的凝重未曾消减。她们已在不周山外围数处关键节点,布下了与山体“ 呼吸”同频共振的“ 乙木青华护山阵”与“ 太阴净世守灵阵”。阵法光华内敛,如同呼吸般明灭,与脚下的神山气息相连,不分彼此。
苏瑶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在身旁一块温润的山岩上。岩石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辉,隐约可见细密的、仿佛天然纹理的阵纹流转。“ 此番布阵,比往日顺畅十倍。不周山灵,已开始主动接纳、甚至……引导我们的守护之力。”
“嗯。”青漓颔首,目光落在西方天际那片沉寂的漆黑阴云上。“ 经此一劫,山灵与混沌意志,对外界的辨识与应对,明显成熟。但那‘ 古煞’……”她的眸光微冷,“ 如跗骨之蛆,不除不安。”
“除之不易。”苏瑶摇头,“ 其根植于万骨坟,与上一纪元的终末毁灭道韵相连,更有玄羿魔尊在暗中操纵。强攻,恐两败俱伤,甚至可能加速其成长。”她沉吟片刻,“ 我在想……或许,可从其‘ 根源’入手。”
“姐姐是指……归墟之眼?”
“是。”苏瑶目光深邃,“ 那位古老存在,既能调整天地法则,压制‘ 古煞’的影响,对上一纪元的了解必定远超我等。或许……知晓如何真正化解这等毁灭遗毒。”
“如何接触?”青漓问。归墟之眼乃绝地中的绝地,那等存在更是高渺难测,岂是说见就能见?
“不是现在。”苏瑶道,“ 但我们可继续以行动表明心迹。加强对不周山的守护,维持天地间的生机与秩序,或许……能让对方看到我们的价值与诚意。”她顿了顿,“ 而且,我有种感觉,不周山本身,或许就是一座桥梁。”
就在此时,两人心中同时一动。一种 微妙的、带着试探与询问意味的 波动,自脚下的山体深处, 悄然传来。这波动不是声音,也非神念,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混合了山川意志与混沌气息的 “ 意象”。
在这“ 意象”中,她们“ 看”到了一幅画面:巍峨的不周山,山体某处隐蔽的、与地脉深处相连的节点,有一缕极淡的、不属于不周山本身的阴冷死寂气息,如同潜伏的毒瘤,在微弱地散发着与西方“ 古煞”同源却更加隐蔽的 恶意。
同时,一种 期待与 信任的意蕴,也混杂在这“ 意象”
“这是……”苏瑶与青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不周山灵,竟在主动向她们示警,并指出了山体内部可能存在的隐患!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 更加深入的信任与“ 委托”!
“是那个潜伏者留下的手脚?”青漓冷声道,“ 还是……‘ 古煞’冲击时渗入的残余?”
“皆有可能。”苏瑶面色凝重,“ 但既然山灵示警,此患必除。”她感应着那“ 意象”中标示的大致方位,“ 位置隐蔽,且与地脉相连,处理起来需格外小心,不能伤及山体根基。”
“我去。”青漓道,“ 太阴净化之力,对此类阴秽之物最是有效。姐姐可在外围策应,稳固阵法,防备外邪趁虚而入。”
“小心。”苏瑶点头。阴戮邪之道,确实更适合此事。
青漓不再多言,身影化作一缕清冷月华, 顺着山体“ 意象”的指引,悄然没入不周山一处看似平常的岩壁缝隙之中。她的行动极为小心,气息与周围山石的阴寒之气完全融合,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灵机节点。
苏瑶则守在外围,神念高度集中,不仅感应着青漓的动向,更是将“ 乙木青华护山阵”的威能催动到极致,形成一层无形的生机屏障,将这片区域悄然笼罩、隔绝。
青漓沿着曲折幽深的地脉通道缓缓下行。周围是浓郁的土行灵机与磅礴的山岳之力,但在某一处看似坚实的岩壁后方,她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死寂。那感觉,与寒潭中潜伏的鸦有些相似,却更加隐晦,仿佛是故意留下的一枚“ 种子”或“ “锚点”。
她伸出手,手指接触到那片岩壁。月华流转,岩壁无声地化开一个小孔。孔洞之内,并非岩石,而是一小团 凝而不散的、漆黑如墨的 粘稠气息。这气息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不断地从周围的地脉中汲取着微量的灵机与大地生机,转化为更加纯粹的死寂与毁灭意志,并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四周的岩层渗透、污染。
“果然是毒种……”青漓眸中寒光一闪。这东西若不及时拔除,天长日久,必成大患,甚至可能成为“ 古煞”山的内应通道。
“月轮天净,诛邪灭秽!”她毫不犹豫,掌心凝聚起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皎洁月华,如同一枚微型的寒月, 轻轻按在了那团漆黑气息之上。
“嗤——”一阵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那漆黑气息剧烈地翻腾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抵抗着月华的净化。但青漓的太阴之力乃是一切阴秽邪祟的克星,更何况此地乃不周山腹地,有山灵意志暗中相助。漆黑气息的抵抗迅速被压制,在皎洁月华的持续灼烧下,不断缩小、变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岩层之中,连同其中蕴含的那丝恶意意志,也被净化一空。
拔除毒种的过程,并未引发剧烈的能量波动,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但在毒种消散的刹那,青漓明显感应到,周围的山体传来一阵 轻微的、仿佛卸去了某种负担的 舒展感。同时,一股更加明确的、带着感激与认可意味的温暖意蕴,自岩层四面八方涌来,将她轻柔地包裹。
就在这股意蕴接触到她的瞬间,异变陡生!
青漓灵性深处,那道自开天斧影中得来、一直沉寂的 斧韵道痕,在这股源自不周山、隐约与混沌相连的意蕴刺激下, 骤然 苏醒了过来!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的 开天辟地、定鼎乾坤的意象,在她心神中一闪而逝!与此同时,她感应到,自己与脚下的不周山,甚至是山巅那片混沌,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比苏瑶那种“ 默契”更加深入、更加本源的 联系!
仿佛……她的部分灵性,得到了这座神山乃至其背后存在的 烙印与 认可!一种玄而又玄的明悟涌上心头——从此,她在不周山范围内,不仅不会受到排斥,反而能得到某种程度的“ 眷顾”与“ “加持”,对山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有了一种天然的亲和与感应能力。
“这是……山魂印契?”青漓冰冷的心湖泛起波澜。这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山川之灵对其守护者或契合者的最高认可。没想到,竟在此时此地,因缘际会地成就了。
外围,苏瑶也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妹妹身上气息的变化,以及不周山对妹妹那种前所未有的“ 接纳”。她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来,漓与此山,缘分非浅。”
片刻,青漓的身影自岩壁中浮现,落在苏瑶身旁。她的脸色依旧清冷,但眸中的月华似乎更加凝练内敛,周身气息也与脚下的不周山更加和谐统一。
“解决了。”她简短道,“ 是一枚毁灭魔种。”顿了顿,“ 山灵……予我印契。”
“我感应到了。”苏瑶笑道,“ 此乃大好事。有此印契,你在此地守护,事半功倍。”
“嗯。”青漓点头,“ 但此事亦表明,玄羿对不周山的渗透与觊觎,比我们想的更深。”
“不错。”苏瑶收敛笑容,“ 所以,我们更需抓紧时间。不仅要守,亦要寻求破局之道。”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带着急切与恳求意味的意念波动,自南方“ 薪火盟”方向,穿越空间, 悄然传入苏瑶心中。是燧,以“ 薪火”,发出的求助信息。
“影爪部有变?”苏瑶眉头微蹙,“ 漓,你留守此地,我去南方一趟。”
“可。”青漓应道。
苏瑶化身不再耽搁,化作一道青光,直奔南赡部洲西部。
南赡部洲西部,临时营地。
营地气氛有些紧张。影爪部的山猫妖聚居区外,数名“ 薪火卫”面带忧色地守卫着。营地内,老山猫妖的石洞前,燧与巫萸正面色凝重地看着洞内。
洞中,那位最先在心中点燃“ 心火”的年迈山猫妖,此刻正蜷缩在地,身体不住地颤抖,毛发下隐约可见皮肤上浮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纹路,眼中时而清明,时而充满痛苦与疯狂的血色。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仿佛在与体内某种东西激烈对抗。
“大祭司,自从昨日那场煞气冲击后,木老(对年迈山猫妖的称呼)就一直是这样。”巫萸焦急地道,“ 他体内似乎有两股力量在冲突,一股是他自己的‘ 心火”,另一股……很像是那煞气的残余,但又不完全相同,好像……更加阴毒,在不断引发他心中的恐惧与暴戾。”
“是‘ 古煞”的意志残片,混合了他本身因过往遭遇而潜藏的心魔,被外力引发了。”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苏瑶的化身已悄然出现在洞口。她的目光落在那年迈山猫妖身上,秀眉紧蹙。“ 他心中的‘ 心火”太过微弱,无法压制这股被引发的恶念。若任其发展,要么心神崩溃,要么……化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娘娘,可有办法救他?”燧急切地问。这位木老是影爪部中最先接受“ 薪火”、也是心性最为仁厚的长者,他的变化,不仅关乎其本身性命,更可能影响到整个影爪部乃至其他观望中的小部落对“ 薪火”
苏瑶沉吟片刻,走到木老身前,伸出手指,点在其额心。一缕温润的乙木生机渡入,暂时稳住了他紊乱的气息,但对其心神中的冲突,效果甚微。那是心灵层面的交锋,外力难以直接干预。
“他的生机在流逝,‘ 心火”在衰弱。”苏瑶摇头,“ 唯一的办法,是加强他心中那缕‘ 心火”,或是……引入一缕更强的、同源的‘ 火种”,助其压制、化解心魔。”
她的目光投向燧,“ “薪火”之道,你是传火者。可愿一试,以你的‘ 薪火”本源,点燃他心中那缕即将熄灭的火苗?”
燧身体一震。以自身“ 薪火”本源助人,尤其是助一位异族,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更充满了未知的风险。若是对方心性不坚,或是过程中出了差错,不仅木老救不回,他自身的“ 薪火”根基也可能受损。
但看着眼前痛苦挣扎的木老,以及洞外那些惶恐不安、却又带着一丝期盼望着自己的影爪部族人,燧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我愿一试。”他沉声道,“ “薪火”之道,若不能在黑暗中为同道点亮前路,又何谈守护与传承?”
他盘膝坐于木老身前,闭上双目,将所有心神沉入自身“ 薪火”根基之中。片刻,一点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温暖、坚韧、不屈意志的 金红色火苗,自他眉心缓缓飘出,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苏瑶伸手一指,那点火苗便轻柔地落入木老的额心。
“轰——”无声的震撼在木老心神深处爆发!那缕即将熄灭的微弱“ 心火”,在接触到这点更加磅礴、更加纯粹的“ 薪火”本源后,就像干涸的火星遇到了油脂, 猛地 熊熊燃烧起来!金红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心神中的大片阴霾与血色,与那股被引发的恶念疯狂对抗!
木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但眼中的血色却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感激。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木老身上的颤抖渐渐平息,皮肤上的暗红纹路也消失不见。他缓缓睁开眼,眼中虽有疲惫,却再无疯狂,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以及对燧、对眼前这位神圣化身深深的感激。
“多谢……大祭司……多谢娘娘……”沙哑,却清晰。
“好好休息。”苏瑶微笑道,“ 你心中的‘ 火”,已经不同了。好生呵护它。”
燧也松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明亮。他能感应到,自己渡出的那一缕“ 薪火”本源,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与木老心中那缕“ 心火”完全融合,成为了一枚更加坚韧的新火种,深深扎根于对方心田。不仅如此,通过这次“ 传火”,他对“ 薪火”解,似乎也更加深刻了一分。
洞外,听到木老恢复清醒的声音,所有影爪部族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燧与人族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与……亲近。
一缕“ 薪火”本源的传递,不仅救了一位异族长者的性命,更是在这两个曾经充满隔阂与仇怨的族群之间, 悄然架起了一座看不见的桥梁,点亮了一簇微弱却充满希望的……薪传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