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春天,北国的料峭寒意还没褪尽,胡同里的老槐树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墙根下的草芽顶着碎冰碴子往外钻。
四合院里的日子过得慢,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有提着木桶去街口压水井打水的,铁皮桶磕碰着青石板路,叮当声能传半条胡同。各家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煤烟味,混着玉米面窝头蒸熟的香气——这年景粮食金贵,窝头里掺了不少榆钱儿或者红薯面,咬着发艮,却也能填肚子。
晌午日头暖了些,院里的婶子大娘们搬出小马扎,凑在一块儿纳鞋底、择菜,嘴里唠着街坊邻里的闲话:谁家的小子进了工厂当学徒,谁家托人买了块的确良布料,还有粮店里新到了红薯干,得赶早去排队。孩子们背着缝缝补补的布书包,追着跑着,把橡皮筋跳得噼啪响,或者蹲在墙根斗蛐蛐,满身的土也顾不得拍。
傍晚的时候,下班的男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回来,车后座要么载着半袋煤球,要么绑着捆青菜,车铃叮铃铃响,惹得院里的狗汪汪叫。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上,映着炕桌上简单的晚饭,一家人围坐着,说着一天的营生。
放学的孩子们像一群撒欢的小麻雀,背着缝缝补补的布书包涌进胡同,嘴里都哼着同一支调子——“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钢蛋和兰子混在里头,扯着嗓子唱得响亮,脚步轻快地跨进四合院的门槛。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奶奶正端着粗瓷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俩,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钢蛋、兰子你们放学了,来来来,快点吃饭。”
八仙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汤里飘着金黄的炒鸡蛋,旁边还有一小碟油汪汪的地蛋条。小孩哥早闻着香味候在桌边,兰子也眼睛发亮,姐弟俩麻溜地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手,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定,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奶奶,”兰子扒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今天老师教我们唱歌了,就是街上人人都哼的《学习雷锋好榜样》,可好听了!等吃晚饭,我唱给你听。”
奶奶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兰子的头,眉眼弯得更厉害了:“是吗?那好啊,唱,等吃晚饭我听,我的大孙女给我唱歌听。”
院外的风刮过老槐树的嫩芽,沙沙作响,隔壁院子传来别的孩子还在哼着的歌声,混着这院里的饭菜香、笑语声,把这春日的四合院,填得满当当的都是踏实的烟火气。
吃完饭小海哥背着小手在院里溜达,刚晃到大门口,就撞见三大爷阎埠贵正倚着门墩剔牙,牙缝里还卡着点菜叶子。
“三大爷,您吃完饭了没有?”
三大爷吐掉嘴里的残渣,抬眼瞅见他,咧嘴一笑:“钢蛋啊,三大爷刚撂下碗,你也吃舒坦了?”
话音刚落,胡同口拐进来个穿干部服的青年人,三大爷眼睛一亮,立马认出是街道办的李干事,连忙迎上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李干事!您吃完饭了没?这是有啥要紧事啊?”
李干事摆摆手,语气干脆:“吃过了。三大爷,麻烦你召集院里各家都到中院来,我有事儿跟大伙儿说。”
三大爷一听是街道传精神,哪敢怠慢,扭头就冲院里喊:“闫解成!闫解矿!赶紧的,挨家挨户去通知,就说街道办领导来了,有重要事宣布!”
闫家兄弟俩应了声,闫解成抄起墙根那个豁了口的破搪瓷盆,拿根木棍“哐哐哐”地敲起来,声音从东院传到西院,从南屋荡到北屋:“都到中院来嘞!街道办的李干事来了,有事儿说!”
这话比晚饭的香味还管用,院里的人呼啦啦地往中院聚。有的刚端起饭碗,干脆把碗往桌上一搁;有的正擦桌子,抹布往肩上一搭就跑了过来。易中海夹着个旱烟袋,脚步匆匆地挤到前头,对着李干事拱拱手:“李干事,这是有啥新精神要传达啊?”
刘海中更积极,原本背着手的架势,一见李干事立马把手揣到身前,弓着腰踮着脚,脸上堆着满是巴结的笑,连声追问:“是啊李干事,有啥宣传指示,您尽管说!”
李干事冲他俩点点头,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声:“大伙儿稍安勿躁,等所有人到齐了再说。”
没一会儿工夫,中院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抻着脖子往中间瞅。三大爷扒拉着手指头数了数,凑到李干事跟前低声说:“李干事,我瞧着了,院里家家都有人来了,一个没落下。”
“好。”李干事清了清嗓子,扬声宣布,“今天来,是给大伙儿带个好消息!上边刚下的文件,从明天开始,咱们这片胡同统一通电!供电局的同志会来把主电线扯到每个四合院的门口,谁家想往屋里扯电,听好了——从院门口到家里的电线、电灯泡、开关,都得自己花钱买!还有,电表是一个院里共用一块,明天供电局会派人来登记,想扯电的就报上名,他们会把线扯到各家各户,你们别问别的,只管准备好钱就行;不想扯电的,那就继续用煤油灯。凡是扯电的人家,每月月底看电表算总电费,直接按户分摊!”
这话一出,原本安安静静的中院瞬间炸开了锅。
“扯电?真能扯电灯了?”
“可不是嘛!以后晚上不用点煤油灯,再也不用闻那股子油烟味了!”
“电线灯泡都得自己买?那得花多少钱啊?”
“一个院共用一块表,还按户分摊?那谁家灯开得久,不就占大便宜了?”
议论声嗡嗡的,黄大妈拍着大腿先开了口:“按户分摊?这不合理啊!我们家就老两口,晚上黑灯瞎火早早就睡了,也就点灯做顿饭的功夫!别人家人口多,有学生的天天晚上凑在灯下写作业、瞎鼓捣,那不得把电灯泡点爆了?我们凭啥跟他们摊一样的钱!”
她这话刚落,易中海还没吭声,刘海中就梗着脖子接了茬:“黄大妈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不合理?院里的规矩不就是讲究个互帮互助?按户分最公平!难不成还能掐着表一家一家算?那得多麻烦!”
“麻烦也比吃亏强!”黄大妈不依不饶,“你家三个小子,天天晚上……”
“行了行了!”三大爷连忙挤到中间打圆场,手里还捏着那个剔牙的小棍儿,“都别吵,都别吵!这事儿啊,得合计合计。按户分,确实有占便宜的,有吃亏的。要不这样,咱们按灯泡瓦数算?谁家瓦数高,谁家多摊点?”
“那也不行!”又有人喊起来,“瓦数高不代表点得久啊!我家那盏15瓦的,就晚上点半个钟点,隔壁家那盏15瓦的,点到大半夜,能一样吗?”
一时间,中院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有说按瓦数的,有说按人头的,还有人说干脆谁家用电谁家自己装电表——这话刚出口,就被李干事摆手否决了:“上头就给批了一块电表,多的没有!”
吵来吵去,没个定论,最后还是易中海站出来,敲了敲手里的旱烟袋:“都别争了!先把电扯了再说,头一个月按户分摊,真要是哪家太过分,天天点灯油蜡的,咱们院里再开会合计规矩!”
众人虽还有些不服气,却也没再争辩,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小孩哥突然清了清嗓子,背着小手往前站了半步,拔高了嗓门喊:“大家都静静!我有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话一出,嗡嗡的议论声霎时停了大半,院里老少齐刷刷扭头看向他,连正捋着袖子跟二大妈争辩的刘海中,都愣了愣神。
小孩哥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脸上漾开一抹笑,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事儿还不简单?咱们全院共用一块电表,统一使用一个度数的电灯泡,总闸不就在院门口吗?大家商量好一个时间,比如晚上九点,到点就让闫老师去拉闸。谁也别想多点灯,谁也不会吃亏,这不就把电数给控制住了?”
“嘿!这法子妙啊!”
“可不是嘛!统一灯泡统一拉闸,半点空子都钻不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冲小孩哥竖起大拇指,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
李干事站在人群中,听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个办法好!我跑了好几个院子,家家都为分摊电费吵得面红耳赤,愣是没个统一的章程。小同志聪明啊!等下我去下一个院,他们要是再争执,我就把这个法子说给他们听!”
说罢,李干事冲众人摆了摆手,抬脚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李干事一走,中院里的人没急着散,反倒围得更拢了些。三大爷搓着手站出来,清了清嗓子:“既然法子定了,咱今晚就把熄灯时间敲死,省得往后扯皮!”
易中海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开口:“我看九点半合适,孩子们写作业也够了,大人收拾收拾家务,也不耽误早睡。”
“九点半太晚了!”二大妈立刻反对,“我家那口子上早班,八点多就得睡,多亮半个钟点,那也是钱!”
刘海中梗着脖子接话:“我觉得九点正好!既不耽误孩子学习,又不浪费电,两全其美!”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了起来,有说八点半的,有说九点的,吵得没个章法。小孩哥站在一旁,看他们争得热闹,忽然插了句嘴:“要不这样,礼拜一到礼拜五,九点拉闸,赶上礼拜六礼拜天,往后延半个钟点,孩子们也能多看会儿书。”
这话一出,立马没人反对了——谁家没个上学的娃呢。
三大爷赶紧掏出小本子和铅笔,唰唰记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礼拜一至五,晚九点拉闸;周末晚九点半。记住了记住了!”末了又扒拉着手指头算,“都回家商量商量,看看有几户扯电,到时候电费按户平摊,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我来管这个账!”
他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惹得院里人一阵笑,连易中海都忍不住摇头:“阎老西儿啊阎老西儿,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
三大爷也不恼,把小本子宝贝似的揣进兜里,拍了拍:“亲兄弟明算账,咱丑话说在前头,省得往后伤和气!”
夜色渐沉,院里的人渐渐散去。易中海闷着头往家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春夜的露水浸得发滑,他却半点没察觉。心里头像堵了团湿棉花,越想越窝火:好你个小海,毛都没长齐的崽子,也敢在众人面前指手画脚?
全院的人都夸他聪明,夸他办法好,那自己这个一大爷算什么?往日里院里的事,哪一桩不是他拍板定音?今儿个倒好,被个黄口小儿抢了风头,往后他这一言九鼎的威信,还往哪儿搁?
他踹开自家屋门,哐当一声震得窗棂直响,进屋就抄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子,也不管里头的茶水凉透了,仰脖猛灌一大口,呛得他连声咳嗽。
重重地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子上,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缸底磕出清脆的响。双眼一闭,眉头拧成个疙瘩,胸腔里的火气突突地往上冒。这小崽子不能留着他这么拔尖,得想法子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这四合院的天,还得是他们这些长辈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