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除了能量和物质崩坏的声音，再无其他。没有风，没有微生物，没有哪怕一丝灵魂的微光。这里是纯粹的无机物坟墓，是概念上“终结”与“荒芜”的具象化。
艾什的到来，如同在一池粘稠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几乎在他穿过裂痕触碰到这维度那混乱“规则”的瞬间，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冰冷而贪婪的意志，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从维度最深处、从每一缕奔流的能量、每一块漂浮的碎砾中“睁开”了眼睛，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他。
在这里，黑暗维度本身，似乎只有一个单一的、庞大的意识体。 而现在，这个孤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意识体，迎来了第二个“访客”。
感知被牵引，艾什抬起头，望向维度那无法定义“上下”的混沌深处。
那里，一张脸，正在凝聚，显现。
它并非由血肉构成，而是由这个维度中那些奔腾咆哮的宇宙能量乱流，混合着无数破碎的星球物质、尘埃、甚至可能是被吞噬的法则碎片，共同汇聚、盘旋、压缩而成。这些物质和能量本身狂暴无序，却被一股强大到匪夷所思的统一意志强行束缚、塑形，维持着一个大致的人类面部轮廓。
那是一张巨大到足以让任何观者心智崩溃的人脸。
它的双目，是两个不断旋转、内部仿佛有无数星系在诞生与毁灭的幽紫色能量漩涡，每一个的直径，都远超艾什此刻立足的那颗荒凉破碎的星球。它的口鼻轮廓模糊，由流动的暗色能量和凝固的金属熔渣勾勒，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会引发周围大片区域能量的潮汐和物质结构的哀鸣。
这样的体型，艾什只在记忆最深处的战场上见过。
那是离开交界地之前，与某些被称作“无上意志”投下的、高维存在的化身战斗时，所面对的、超越常规物质宇宙尺度的宏伟敌影。
另一个接近的参照物，或许只有虚无之地那颗巨大的天神组头颅，但也只是比眼前这张巨脸，在体积上略大一圈而已。
多玛姆。黑暗维度的主宰，吞噬世界的魔神。
那张巨脸“看”向了艾什，幽紫的双眸漩涡转速似乎加快了一丝。一个声音直接在艾什的脑海中，不，是在他所在的这片空间的所有规则层面轰然响起，并非通过空气振动，而是通过能量、物质乃至维度的基本结构共振传播：
“另类的……黑暗。你……是什么？”
仅仅是这带着疑问的“言语”，便裹挟着无法估量的信息洪流和纯粹的规则冲击。话语化作有形的、色彩斑斓的毁灭涟漪，以多玛姆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附近那些本就脆弱的破碎星球，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的沙堡，无声无息地进一步崩解、化为更细碎的尘埃，然后被奔腾的能量乱流卷走、吞噬。
艾什首当其冲。
他感觉皮肤传来无数细微的刺痛，低头看去，只见裸露的金属护甲缝隙间，以及脸颊、手背等部位，悄然绽开了数十道细小的伤口，深红色的血液正缓缓渗出，在失重和能量扰动下，化作一颗颗悬浮的血珠。
艾什抬起手，用手指抹过脸颊的一道血痕，看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红色，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虽然，”他的声音通过自身能量震荡，在这片混乱维度中清晰地传递出去，语气冰冷，“我这次来，确实是打算弄死你。但你这打招呼的方式……”
他甩掉指尖的血珠，眼神锐利如刀，锁定那庞大的幽紫眼眸：
“也太没礼貌了。”
“哈哈……哈哈哈哈！！！”
回应他的，是多玛姆震动整个维度的狂笑。那笑声并非愉悦，而是充满了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残忍兴致，以及高高在上的、对渺小挑战者的绝对蔑视。笑声化作更狂暴、更实质的能量海啸，朝着艾什所在的位置席卷而来！
艾什脚下那颗本就残破不堪的星球，连一秒都没能撑住。在笑声触及的瞬间，它就像被投入粉碎机的玻璃球，从最微小的结构层面彻底崩解，化为一片弥漫的、夹杂着光点的宇宙尘埃云，然后被紧随其后的能量乱流彻底吹散、湮灭。
艾什失去了立足点，但他毫不在意，依旧稳稳地悬浮在原处，任凭那些毁灭性的能量余波从身旁冲刷而过，衣甲猎猎作响。
多玛姆的笑声渐歇，那庞大的意志中传来的兴趣更加浓厚，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真有意思……如此坚韧的存在本质，如此……奇特的‘黑暗’亲和与排斥并存……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幽紫的双眸漩涡散发出更加摄人心魄的光芒：
“我不想立刻同化、吞噬你了……那太浪费。我要把你做成标本，一具保留完整自我意识、感知，却永恒臣服于我意志的傀儡。在这无尽的时光里，给我解解闷，想必会很有趣……”
话音未落，攻击已至！
只见多玛姆巨脸周围的混沌能量，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的军队，瞬间沸腾、凝聚！无数道由最狂暴的宇宙能量压缩而成的、闪烁着污秽五彩光芒的能量尖刺，凭空生成！每一根尖刺都长达数公里，尖端闪烁着撕裂空间的寒芒，内部蕴含着足以瞬间汽化行星地壳的毁灭性能量！
它们并非杂乱发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和智慧的箭雨，从上下左右、所有可能的角度，封锁了艾什一切闪避的空间，以超越想象的速度，同时朝着中心那个渺小的盔甲身影暴射而去！
然而，就在最前端的尖刺即将触及那暗色盔甲、甚至其尖端激发的能量紊流已经开始灼烧艾什护甲表层的刹那——
他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影，不是隐形或相位转换，而是更为根本、更为诡异的——存在感的彻底抽离。就像一幅画上被精心点出的墨点，被橡皮擦毫无痕迹地抹去。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爆发，仿佛他从未出现在那个坐标。
数十公里外，那张由混乱物质与能量构成的巨脸上，那两道由狂暴涡流形成的“眉毛”所在的位置，能量流猛地一滞，呈现出类似“紧皱”的扰动形态。
多玛姆那庞大意志扫过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掠过真空，却一无所获。那个渺小却异常坚韧、散发着诱人又令他不适气息的存在，真的不见了？被他无意中彻底湮灭了？不，不对，没有湮灭的痕迹……
就在这感知的空白与疑虑升起的瞬间——
轰隆隆隆！！！
数十公里外，那些失去了目标、却依旧按照既定轨迹和惯性飞射的能量尖刺，不可避免地相互撞击、引爆！刹那间，一片由污秽五彩光芒构成的毁灭性能量云团轰然膨胀，照亮了大片昏暗的维度空间，将附近的破碎星骸进一步汽化。
而就在这片剧烈爆炸、能量乱流最为狂暴、感知最容易被干扰的边缘地带，空间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
艾什的身影，重新出现。位置恰好在那片爆炸能量云团的外侧，距离最初被攻击的中心点，足足有数十公里之遥。
【消失】与【出现】。
艾什能感觉到，在次级位面中，距离的概念与主维度不同，小小一步，是十几甚至数十公里的跨越。
不过，这些细节并非此刻艾什思考的核心。
他的目光，穿透尚未消散的能量余晖和混乱的物质尘埃，牢牢锁定在那张巨大的面孔上。多玛姆那因“目标丢失”而略显扰动、又因目标“诡异重现”而流露出更浓厚兴趣的情绪波动，被艾什清晰地捕捉到了。
还夹杂着……人性。
是的，人性。并非狭义的人类情感，而是指一种基于个体意识、拥有欲望、情绪、喜好甚至“无聊”这种概念的思维模式。这与艾什曾经面对过的某些纯粹神性存在截然不同。
像与死亡共存的尼特，背负猎龙战神之名却践行人龙共存之道的葛大壮，还有被黄金律法剥夺后仍保有完整神性的造物拉达冈。
他们的神性过于浓烈，以至于战斗的理由往往超越了简单的爱恨情仇，直指世界根源的冲突或守护。他们很少“废话”，行动即是意志的延伸。
而眼前的多玛姆……
他有兴趣（对艾什的特殊性），有玩味（想把艾什做成有意识的傀儡解闷），会因为攻击落空而疑惑甚至不悦，也会因为目标的“小把戏”而产生更强烈的探究欲和征服欲。
这意味着，他的战斗方式会因此更加多变，也更可能受到情绪影响。他会试探，会享受猎物的挣扎，会因出乎意料而恼怒，也可能……会恐惧，会因出现无法理解的巨大劣势而产生破绽。
他不会像那些纯粹神性存在一样，无论战况如何都坚定不移地执行某个核心指令或遵循某种本质。当战局不利时，他可能会犹豫，会试图谈判或耍诈，甚至会因畏惧彻底的败亡而做出非理性的决策。
“基本上不会出现越战越勇、死战不退的情况……”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刀刃，在艾什心底快速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