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牢房里蔓延，只有远处走廊隐约传来的守卫脚步声，以及魔力抑制器低沉的、近乎永恒的嗡鸣。
洛基脸上的嬉笑终于慢慢收敛，虽然嘴角仍习惯性地上翘，但那已变成一个纯粹的、没有温度的表情符号。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艾什那身陈旧盔甲，看清其后真实的意图与底牌。去海姆冥界？那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那是亡者的国度，被死亡的领域。
这个异域来客想去那里做什么？见海拉？他凭什么认为海拉会见一个陌生凡人？又或者……他另有所图？
弗丽嘉母后让他来找自己……这意味着母后至少部分认可了此人的目的，或者，母后也无法阻止？有趣。
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是洛基的本能。
一条通往海姆冥界的“小路”信息，换取一个未来可能用上的、实力莫测的“人情”或协助，听起来似乎……不亏？尤其在他目前身陷囹圄、奥丁态度不明、托尔那个肌肉笨蛋远在九界其他角落平乱的当下。
更妙的是，他还能趁机提一个眼前就能兑现的、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洛基眼中的冰冷算计逐渐被一种新的、饶有兴味的光芒取代。他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好吧，好吧，”他语气轻松，仿佛刚刚只是在考虑晚餐吃什么，“总是板着脸谈交易多无趣。我可以告诉你那条……鲜为人知的小径。”
他顿了顿，指尖从阿莫拉的头发滑下，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那双此刻盈满依赖与期待的眼睛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就像在欣赏一件精致的、属于自己的藏品。
“但是，”洛基的目光依旧落在阿莫拉脸上，话却是对艾什说的，“我要阿莫拉，现在，立刻，被释放。离开阿斯加德的监牢，重获自由。”
他松开手，转而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阿莫拉的脸颊，如同抚摸一只终于要放出笼子的、珍贵的猫咪。
“毕竟，”洛基这才将视线转向艾什，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属于诡计之神的得意，“让一位女士陪着我在这阴暗的地方虚度光阴，可不是绅士所为。而一条通往神秘国度的路径信息，换取一位美丽女巫的自由和一位未来诡计之神的……潜在善意，这笔交易，对你而言，应该也不算太坏，对吧？”
艾什看着洛基这番表演，面甲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释放一个女巫，对现在的他而言，或许只需要向弗丽嘉神后提一句。这不是问题的核心。
“可以。”艾什的回答简洁有力，“路径。现在。”
海姆冥界。
与九界流传的恐怖传说、诗歌中描绘的死寂国度截然不同。没有终年不散的厚重灰雾，没有嶙峋的苍白骸骨铺满大地，没有永恒冰寒或灼热硫磺的气息，更没有哀嚎游荡的怨灵。
这里，首先映入艾什眼帘的，是光。
并非阿斯加德那种辉煌灿烂的金色神光，也不是地球上明媚但略显直接的阳光。而是一种柔和、均匀、仿佛从天空本身、从每一寸土地、甚至从空气中自然散发出来的乳白色光芒，带着令人心静的暖意，照亮了整个视野。
光芒之下，是生机勃勃的绿意。
并非野蛮生长的原始丛林，也非精心修剪的皇家园林，而是一种和谐、宁静、充满灵性的自然景观。苍翠的草地柔软如毯，点缀着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小花。形态优美的树木疏密有致地分布着，枝叶间悬挂着饱满的、色泽诱人的果实，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溪流潺潺，水声清脆，水面跃动着细碎的、仿佛由光凝聚而成的光点。
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尘埃，带着草木芬芳和某种……安宁到近乎永恒的气息。
这里不像死亡的国度，更像一个被精心呵护、脱离了时间流逝的梦幻花园。
唯一的“不和谐音”，或者说，符合某些传说的景象，是那些偶尔掠过天际的身影——女武神。她们身着闪亮的银色盔甲，背负盾牌与长矛，骑乘着神骏的、生有羽翼的天马，队列严谨而肃穆，如同巡视领地的守护者。她们的到来带来了些许金属摩擦与羽翼振动的声响，但很快又融入这片广阔的宁静之中。
乍看之下，这里宛如一个理想化的、充满光明与生命的桃源，一个神圣的庇护所。
但艾什的感知，并未被这表象完全迷惑。身为曾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在篝火旁凝视灵魂本质的“灰烬”，他对于生命与死亡、物质与灵体的界限，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在草地上、溪流边、树梢间，看似随意漂浮着的、拳头大小的温暖光团。它们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缓缓起伏、旋转，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萤火虫，但又显得异常安静、满足。
那些，就是灵魂。
并非充满执念、怨恨或痛苦的亡灵，也不是被强行束缚的恶灵。它们是纯粹的、剥离了大部分生前记忆与激烈情感的灵魂光团，是生命逝去后，灵魂最本初、最安宁的状态。用这个宇宙的话说，是“肉身上死亡”后的灵体存在形式。它们没有实体，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是安静地漂浮在这片被净化的土地上，仿佛沉浸在一场永不醒来的、甜美的梦境中，缓缓释放着最纯粹的生命能量，又反过来被这片土地的光明与宁静所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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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海姆冥界，唯一符合“死者国度”这一基本定义的存在——这些无主的、处于永恒安眠状态的灵魂光团。
艾什收回了观察的目光。他是搭乘一艘阿斯加德风格的木制方舟，顺着金宫附近一条不起眼的的隐秘河流而来。方舟穿过彩虹桥的余晖，坠下一道隐匿在空间褶皱中的银色瀑布后，便抵达了这片被群山环抱的、仿佛独立于九界之外的静谧山谷。
他甚至没来得及踏上岸边，只是刚刚站起身，一道破空之声便已临近。
一名女武神驾驭着有翼天马，轻盈而迅捷地降落在方舟前方的草地上。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银甲在冥界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英气而严肃的面容，金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发髻。她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与一丝惊讶，直直看向艾什。
“灰烬先生，”她准确地叫出了艾什在阿斯加德流传的称号，声音清脆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女武神巡逻队长，希拉里。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没有海拉殿下的明确许可，任何生灵都不可能进入海姆冥界。”她着重强调了“生灵”二字，目光扫过艾什全身，显然确认他并非亡灵。
艾什正准备开口解释，并想指向身后那艘载他而来的阿斯加德方舟作为凭证。
“我是乘这个……”
他的话语顿住了。
因为他扭过头，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那片应该是山谷入口、银色瀑布垂落、木制方舟停泊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