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潜行”状态下的方舟号,失去了往日深空巨舰的威严,更象一尾滑入深海的夜光鱼。舰体外壳的“秩序迷彩”并非隐形,而是强行将自己从现实背景中“摘”出来,再用能量编织一层与环境同频的伪装。其结果就是,从外部看,那里似乎空无一物,只有背景星光被微不可察地扭曲;从内部看,观察窗外则是过滤掉大部分干扰信息后的、失真而扭曲的宇宙图景——像隔着一层布满油污的厚玻璃看世界。
舰内实行了最高级别的静默管制。主照明全部熄灭,只剩下仪器面板和紧急信道标识发出的幽蓝冷光,勉强勾勒出设备和人员的轮廓。所有非必要系统脱机,循环系统的风扇转速降至最低,空气流动几乎停滞,弥漫着一种电子设备散热和压抑呼吸混合的沉闷气味。船员们被要求固定在各自岗位,尽可能减少活动,连饮水都需使用特制的无吸管密封袋。通信全面转为加密文本信息,在个人终端的微光屏上闪铄,禁止任何语音交流。
绝对的安静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人类感官开始放大那些平时被忽略的细节。心脏在胸腔内的搏动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脉动、制服纤维摩擦的窸窣、甚至牙齿轻轻咬合时骨传导的微响,都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淅。有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吞咽口水,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突兀而尴尬。
舰桥,这个通常最忙碌、充满各种声响的空间,此刻如同深海墓穴。
卓越、苏沐、伊芙琳三人集中在中央战术平台周围。平台上只亮着寥寥几个屏幕,显示着最基础的外部数据:被动式引力传感器读数、空间曲率波动、背景辐射频谱,以及最重要的——诱饵信号的状态追踪。所有主动探测手段都已关闭,他们现在就象蒙着眼睛在刀锋上行走,全靠之前的地图和此刻的直觉。
伊芙琳的全息投影比平时暗淡许多,这是为了减少能量特征。她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直接传入卓越和苏沐的耳中,轻如耳语:“诱饵信号强度保持稳定,正沿alpha-3缺省航线前进。能量特征仿真完美,织网编码持续释放……侦测到大规模熵力场被扰动,汇聚方向与诱饵航向高度一致。”
她调出一个简化的矢量图。代表诱饵的细小白点,正拖着一条长长的、模拟出的能量尾迹,刺入一片代表混乱局域的暗红云雾。而那片云雾正剧烈翻涌,从深处伸出无数触手般的红色矢量线,向着白点缠绕、合围。
即使只是抽象的数据图象,也能感受到那种被整个黑暗世界盯上的压迫感。
“它上钩了。”苏沐在加密频道里输入文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触感被刻意调至最轻,但卓越还是能“听”到那细微的震动,“比预期反应更快,也更……饥渴。”
卓越点点头,没有输入回复,只是盯着屏幕。他的拳头在战术台边缘下意识地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帮助他保持专注。诱饵能拖延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每一秒都是他们潜入更深处的机会。
潜行继续。
最初的路程相对平稳。伊芙琳计算的“缝隙”确实存在——那是时空乱流中一条极其狭窄、相对稳定的“信道”,就象风暴眼中反常的平静区。方舟号沿着这条无形的小径滑行,引擎维持着最低功率的脉冲推进,每次点火都小心翼翼,喷射出的离子流被特殊场域约束、消散,不留痕迹。
但好景不长。进入回廊深处约十五分钟后,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来了。
飞船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仿佛全速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橡胶墙。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不是真的变形,而是外部空间压力突变导致的结构应力警报。所有人都被惯性狠狠甩向固定带,内脏翻涌。
“时空褶皱突变!”!我们撞进‘高曲率壳’了!”
导航屏幕上一片混乱。原本清淅的路径线扭曲、断裂,传感器读出的空间坐标开始自我矛盾,前一秒显示在a点,后一秒又跳回b点。常规导航逻辑在这里彻底失效。
“切换至手动校正,信标感应模式。”卓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将双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战术台上。体内,七个信标的力量开始以更复杂的方式共振,不再仅仅是能量源,而是化作一组精密的“天线”,去感知这片混乱时空中那唯一稳定的东西——织网残留的秩序脉络。
那感觉就象在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中,尝试听清一根细线被拨动的声音。无处不在的混沌低语试图干扰他,冰冷的、充满恶意的信息碎片不断冲刷他的意识:破碎的星球、尖叫的面孔、溶解的文明……他必须将这些杂音过滤,将精神集中在查找那微弱却坚韧的“秩序和弦”上。
几秒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轨迹一闪而逝。功率提升至5,持续两秒。”
指令被迅速执行。飞船笨拙地调整姿态,缓慢转向。在外部那扭曲的视觉中,他们仿佛正擦着一片将光线拧成麻花状的诡异空间结构边缘滑过。
“校正有效,脱离高曲率局域。”陀手报告,文本里透着如释重负。
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磕绊”越来越频繁。时空泥沼、引力旋涡、温度断层、甚至局部局域的光速都被改变。方舟号象一艘在布满暗礁和旋涡的暴风雨海域航行的潜艇,每一次规避都耗尽心力,能量储备在以危险的速度下降。
更大的麻烦是那无孔不入的“低语”。
即使有“秩序护盾”和精神过滤,随着深入,那冰冷的声音依旧在增强。它不再仅仅是背景噪音,开始变得“具体”。负责监听低频通信的船员是最先受到影响的。
“报告……”一名年轻监听员的文本在内部频道颤斗着出现,“低语增强……能听清了……不是语言,是感觉……很多声音在耳边说话,说……说我们的家人已经死了,家园被烧光了,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意义……还说……投降吧,添加他们,就能获得解脱和力量……”
他的文本开始混乱,夹杂着无意义的字符和情绪宣泄。
苏沐立刻接管频道,她的文本冷静而有力:“全体注意,低语增强是预期内的。记住训练内容:那是噪音,是干扰,是敌人想让我们听到的谎言。专注于你的呼吸,专注于你手头的任务,回想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监听员a-7,执行应急心理协议,深呼吸,默念你的锚定词。”
同时,卓越也加大了舰内“秩序共鸣场”的输出。一股温润的、带着草木清香(他无意识仿真了生态园的气息)的能量波动扫过全舰,虽然微弱,却象寒夜中的一缕篝火,暂时驱散了部分阴冷。
然而,危机接踵而至。
飞船再次猛顿,这次不是撞击感,而是仿佛陷入了无形粘稠的沥青池。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引擎功率提升却收效甚微。
“警报!陷入‘时空泥沼’!”伊芙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高密度规则混乱区,物理常量在此局域失效,常规推进效率归零!
屏幕显示,飞船周围的时空结构变得如同胶体,任何企图移动的行为都会引发更剧烈的“粘滞”。能量读数直线下跌。
“不能停在这里!”苏沐的文本斩钉截铁,“一旦完全停滞,秩序迷彩的同步率会下降,我们会被发现的概率将超过70!”
“激活‘秩序推进’!”卓越咬牙,双手再次按上控制台,这次他将更大量的信标能量直接注入主推进器,“用纯粹的秩序力量,强行‘推开’混乱!”
引擎发出低沉的、被压抑的怒吼,尾喷口没有喷射光焰,而是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水波般的秩序能量涟漪。这些涟漪与周围粘稠的混乱时空发生剧烈反应,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飞船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挣脱泥沼的束缚。能量储备的下降速度更快了。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挣脱泥沼时,传感器发出了刺眼的红色警报——不是声音,是屏幕上炸开的红色光斑。
战术平台侧面的一个被动光学传感器(仅接收光信号,不主动发射)捕捉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在飞船左舷约两公里处(这个距离在太空尺度上近乎贴面),扭曲的背景星光中,缓缓浮现出几个轮廓。
它们大约有三迈克尔,轮廓近似人形,但比例怪异,四肢细长,关节反转。身体由不断流动的阴影和暗红色能量脉络构成,没有清淅的边界,仿佛随时会溶解在黑暗中。头部的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吸收光线的旋涡。它们无声无息地悬浮着,那旋涡状的“脸”,正对着方舟号的方向。
“熵噬者!”伊芙琳调出数据库比对,投影的波动显示出强烈的危机信号,“熵力量深度侵蚀有机体或高度复杂机械后形成的畸变体。拥有扭曲的物理形态,具备实体攻击能力,并能释放高强度精神污染。它们……似乎发现我们了。”
潜行暴露了!
舰桥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虽然明知敌人听不见,但所有人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屏幕上,那几个熵噬者缓缓地、以一种非人的流畅动作,向着方舟号飘来。它们移动时,身后的空间留下短暂的、污浊的拖影。
苏沐的手指瞬间落在武器控制台的激活钮上——虽然是静默状态,但舰载的防御性非致命武器(强磁场冲击、高频秩序波震荡)可以瞬间激活。安保部队的文本报告也同步刷出:“已就位,准备接敌。建议使用‘秩序脉冲’驱散,速战速决。”
一旦开火,秩序能量的爆发必然会象黑夜中的灯塔,彻底暴露他们的位置。但若被这些怪物粘贴船体,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个已经飘到千米范围内的熵噬者,突然齐齐停住了。它们那旋涡状的“面孔”转向同一个方向——正是诱饵所在的深空局域。身体表面流动的暗红色脉络明暗闪铄,象是在接收什么信号。
僵持了大约五秒。
然后,它们毫无征兆地开始后退。不是转身,而是维持着面对飞船的姿态,如同被倒放的录像,缓缓飘回原先出现的黑暗局域,身形逐渐淡化、分解,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就这样莫明其妙地解除了。
舰桥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嗡鸣和一些人压抑不住的、轻微的喘息声。
“……怎么回事?”苏沐在频道里打出一个问号。
伊芙琳快速分析着传感器残留数据和刚刚接收到的、来自诱饵方向的能量波动。“熵噬者接到了明确的召回或转移指令。指令优先级极高,它们立刻放弃了对我们这艘‘潜行小虫’的探查。诱饵方向……能量反应达到峰值,战斗烈度激增。熵的本体意识,可能将绝大部分注意力甚至外围防御力量,都集中到了那个‘携带信标密钥、全力冲刺’的高价值目标身上。”
卓越盯着熵噬者消失的方位,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满是冷汗。“它太‘饿’了,”他输入文本,分析着,“对信标,对我,对突破织网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就象野兽扑向最肥美的猎物时,会暂时忽略脚边爬过的蚂蚁。当然,也可能在它看来,我们这种潜行模式,根本不构成威胁,或者……等收拾了诱饵,再回头处理也来得及。”
无论是哪种可能,他们获得了一次宝贵的喘息之机。
“秩序推进”终于将飞船从时空泥沼中完全挣脱出来。,但前路似乎清淅了一些。诱饵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这条潜行路径上的障碍被大大减少了。
然而,伊芙琳的下一个报告,让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骤然收紧:“诱饵信号……正在急剧减弱!遭受多重熵触和至少三个大型混乱奇点的集中打击!四十秒后完全消散!”
时间,突然变成了奢侈品。
四十秒。诱饵的使命即将终结,“熵”的注意力随时可能回转。他们必须在这四十秒内,抵达最后的目的地!
“解除部分静默限制!!目标,前方最强的秩序共鸣点,全速前进!”卓越的命令以文本和紧急灯光信号同时发布,刻不容缓。
“秩序潜行”模式部分解除,引擎的嗡鸣声陡然增大,虽然仍被场域约束,但舰体明显加速。飞船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终于开始全力冲刺,冲向那片混沌深渊中唯一散发着微弱秩序光芒的终点。
屏幕上,代表诱饵的光点闪铄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豪华的盛宴已结束,主人即将回头。
方舟号的最后冲刺,在敌人察觉前的倒数计时中,孤注一掷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