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地高层确立了围绕卓越“思想成果”的伦理框架与风险控制机制后,一项内核举措得以迅速实施——为卓越量身打造一个高度隔离、算力惊人的“超级计算机仿真平台”。这个被内部称为“思想沙箱”(d sandbox)的虚拟环境,旨在为卓越那些日益触及深水区的前沿猜想,提供一个既能够充分探索、又能将任何潜在风险牢牢禁锢于数字世界的安全试验场。平台配备了最先进的流体力学、量子场论乃至初步的意识活动仿真模块,接入了基地那台仅次于国家级计算中心的超级计算机的冗馀算力,并由一个专门的技术支持小组实时监控,确保仿真的稳定性和…防止卓越天马行空的代码把整个系统搞崩溃。
卓越对这个新“玩具”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暂时搁置了那些关于时空本质的宏大思考,第一个跃跃欲试想要验证的,竟是他那个曾被苏沐调侃为“植物不会发微信”的、关于“植物间量子纠缠通信”的奇特猜想。这个想法源于他更早时观察两盆绿萝时的灵光一闪,虽看似荒诞,却在他重新活跃起来的大脑中,与某些关于量子信息在复杂系统中涌现的模糊概念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在两名资深技术员的协助下(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确保卓越的操作符合平台安全规范,并在他试图进行一些可能引发系统逻辑冲突的“骚操作”时及时干预),卓越开始笨拙而兴奋地构建他的模型。他坐在巨大的弧形显示屏前,手指在虚拟键盘和触控板上飞快地滑动,调用着各种复杂的仿真模块。屏幕上,一个由无数参数和算法构成的、试图描述植物生命活动与潜在量子效应相互作用的模型逐渐成型。他设想了特定的能量场环境(一种他假设的、能促进量子相干性维持的“生物友好型”微波背景),设置了两株虚拟绿植的初始状态(包括水分、养分、光照吸收乃至一种他定义的“简化的情绪指数”),并试图仿真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基于某种量子纠缠态的信息交换过程。
苏沐和伊芙琳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的观察区,她们看不懂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行和实时可视化数据流,也看不懂那个在三维空间中不断旋转、由脉络状光丝连接的两个复杂植物结构模型。但她们能清淅地感受到卓越全身心投入时的那种专注和…纯粹的快乐。他的眼睛紧盯着屏幕,闪闪发光,仿佛一个即将揭开宇宙奥秘的探险家,嘴里不时喃喃自语着“这里加个相位因子…”、“不对,耦合强度可能太高了…”、“试试非线性响应…”之类旁人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开始了开始了!”当最后一项参数设置完成,卓越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斗的手指按下了“激活仿真”的虚拟按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初始的几秒钟,仿真似乎运行平稳。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两个植物模型的光影微微闪铄,连接它们的光丝也呈现出有规律的脉动。卓越屏住呼吸,满怀期待。
然而,好景不长。仿真运行了不到一分钟,屏幕上的景象开始急转直下。代表植物组织的三维模型先是出现了不正常的扭曲和拉伸,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揉捏;接着,连接光丝的脉动节奏变得混乱不堪,时而急剧闪铄,时而几乎熄灭;实时数据监控窗口里,几个关键物理量的数值开始疯狂跳动,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范围,甚至出现了违背常识的负值或无穷大;最终,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由系统警告音效模拟出的“噗”的怪响,整个仿真进程的图形界面彻底冻结,变成了毫无响应的一片死寂。一行醒目的红色错误提示弹出:“仿真错误:逻辑冲突导致内核崩溃。正在尝试诊断…”
卓越愣住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怎么会…卡死了?”他不甘心地移动鼠标,敲击键盘,但屏幕毫无反应。在技术员的指导下,他强制结束了进程,重新加载模型,仔细检查了参数,认为是某个耦合系数设置过于激进导致了数值不稳定。他调整了参数,深吸一口气,再次激活。
第二次尝试,模型运行的时间稍长一些,但结果更加诡异。仿真结束时,系统输出的总结报告里,竟然出现了一条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仿真数据显示,在‘悲伤’情绪刺激下(仿真定义为水分胁迫),植物a释放出异常引力波谱,其特性与理论预言的‘反重力’效应有低匹配度关联。”
“植物在悲伤时会释放反重力波?”连一旁的技术员都忍不住低声吐槽,“这…这比科幻还科幻啊。”
卓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启、调整、尝试不同的算法组合、甚至异想天开地引入了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经验修正因子”。然而,结果不是模型在运行初期就崩溃解体,就是最终得出各种光怪陆离、完全违背已知生物学和物理学常识的荒谬结论,诸如“光合作用效率与环境噪音的量子叠加态呈负相关”、“根系分泌物可引发局部时空微弯曲”等等。
在经历了十几次彻头彻尾的失败后,卓越终于象一只被针扎破了的气球,彻底泄了气。他猛地向后瘫倒在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脑袋耷拉着,眼神中的光芒完全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沮丧和迷茫。他呆呆地望着屏幕上最后那个错误报告的对话框,喃喃自语:“为什么不行呢…明明感觉是对的…那个念头那么清淅…为什么模拟出来全是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自我怀疑。
情感可视化设备(一个便携式手环,数据同步显示在旁边的副屏上)持续投射出黯淡的、如同阴霾天空般的灰蓝色光晕,图案扭曲不定,恰如其分地反映了他此刻低落、混乱的心情。
苏沐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她深知卓越心气极高,这次在寄予厚望的“沙箱”中的首次正式探索就遭遇如此惨败,对他刚刚重建起来的信心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潭。
她快步走到卓越身边,没有立刻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而是先递给他一杯一直温着的蜂蜜水,柔声道:“先喝点水,歇一歇。一次仿真不成很正常的,你看那些大科学家,哪个不是失败了几百几千次才成功的?”
卓越接过水杯,机械地喝了一口,眼神依旧空洞,没什么反应。
苏沐知道,需要更具体、更有说服力的例子。她立刻让助手找来平板计算机,调出预先准备好的数据库。她坐在卓越身边,用她特有的、带着温暖和生动气息的语调,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些科学史上的着名“失败”故事。
“你看,失败真的是成功的妈妈呀,”苏沐轻轻拍了拍卓越的肩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他的沉重,“你的想法多厉害啊!都想到植物会不会用‘量子纠缠’说悄悄话了!这想法本身就已经很棒了!一次仿真不成功算什么?说不定是咱们的仿真器还不够先进,仿真不了那么神奇的现象呢?或者,就象伊芙琳姐姐说的,现实世界比模型复杂多了。别灰心,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伊芙琳也走了过来,她没有添加言语安慰的大军,而是采取了更实际的行动。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包装精美、看起来就极其复杂的大型机械传动模型套装——一个仿照达芬奇设计的、拥有无数齿轮、连杆和曲柄的“自我推进车”模型。她将盒子放在卓越面前的桌子上,声音平静而温和:“卓越,有时候长时间纠结于一个难题,思维容易钻进死胡同。不如换换脑子,试试这个?需要很好的空间想象力和耐心才能拼好。动手的过程,有时候能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甚至产生新的灵感。”
卓越起初对那个模型盒子兴趣缺百,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但在苏沐持续的软语鼓励和伊芙琳耐心地开始拆解包装、展示里面精巧的零件后,他被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属构件和复杂的结构图吸引了一丝注意力。在两人的连哄带劝下,他终于勉强答应试试。
一开始,他依然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笨拙,看不懂复杂的组装说明书,频频出错,不是装反了齿轮就是卡错了连杆,烦躁得几次想把模型推开。但苏沐始终陪在他身边,帮他递工具,辨认零件;伊芙琳则凭借她出色的工程素养,一步步引导他理解传动原理,指出关键的结构要点。她们没有代劳,而是鼓励他自己尝试,从错误中学习。
渐渐地,卓越被这种需要极度专注和精细操作的活动吸引了。他不再去想那些失败的仿真数据,全身心投入到眼前这个具体的、可触摸的挑战中。当他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将最后一个精巧的齿轮安装到位,轻轻摇动把手,看着整个模型内部复杂的传动机构流畅地运转起来,带动小车缓缓前进时,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克服困难后获得的巨大成就感和快乐,如同温暖的泉水般涌上心头!他脸上绽放出璨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象个孩子一样欢呼起来:“成功了!它动了!真的动了!”
苏沐和伊芙琳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容,相视一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们知道,那个充满好奇和探索欲的卓越,又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康复室后,卓越的情感可视化手环投射出的光晕,不再是灰暗的蓝色,而是变成了璨烂的、如同金色烟花在夜空中层层绽放般的温暖图案,充满了愉悦和满足感。临睡前,他拉着苏沐的手,非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班长,谢谢你。还有伊芙琳姐姐。今天…失败的时候真的很难受。但是…有你们在旁边,好象…失败也没那么可怕了。”
苏沐心里一暖,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轻声说:“傻瓜,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你身边啊。不管你成功还是失败,你都是我们的卓越。”
这次在“思想沙箱”中遭遇的挫败,阴差阳错地,并未阻碍卓越的成长,反而成了加深他与苏沐、伊芙琳之间情感纽带的一个重要契机。它让卓越在安全的范围内亲身体验了科学探索的艰辛与不确定性,初步学会了如何面对挫折,调适心态。更重要的是,它让苏沐和伊芙琳更深刻地认识到,对于卓越而言,探索过程中稳定、温暖、充满信任和支持的陪伴,远比某一次具体实验的成败结果更为重要。这份无形的情感基石,将是支撑他未来面对更巨大挑战和更深远未知的最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