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基地深处,那间专为卓越打造的、充满“手搓”科技与康复气息的病房内,岁月仿佛暂时静好。”的、由各种废弃零件和匪夷所思理论拼凑而成的设备世界里,焊接、编程、调试,忙得不亦乐乎。苏沐在一旁时而帮忙递工具,时而无奈地吐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带荒诞却温馨的平静。伊芙琳的定期探视和王建国的默许,似乎为这种看似不靠谱却有效的康复方式提供了保护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卓越这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以及“烛龙”基地围绕他所进行的一系列超越常规的研究与保护行动,其产生的微弱涟漪,终究无法完全隔绝于外界敏锐的感知网络之外。尽管王建国动用了最高级别的信息屏蔽和保密措施,但一些经由特殊渠道泄露的、关于“拥有非凡潜能的年轻个体”、“遭受境外势力高科技攻击后产生奇异认知变化”的模糊情报,还是引起了一个特殊层面的关注。
这个层面,由国内顶尖的神经科学家、认知心理学家、前沿伦理学家、涉及高新科技管控的法学家,以及少数参与制定国家最高级别科研伦理规范的战略专家,共同组成了一个非公开的联合审查委员会。该委员会的职责,正是审视和评估那些涉及超高潜力个体、前沿脑科学干预、以及可能触及人类认知与伦理边界的特殊研究项目的合规性与风险。
一封措辞严谨、引用了相关保密条例和伦理章程的正式质询函,被送达王建国的办公桌。函中要求,“烛龙”基地需就其所收治和研究的“特殊个案卓越”的情况,接受委员会的一次非公开听证质询,旨在“全面评估该个案研究过程中的伦理边界、风险管控措施、个体权益保障情况,以及研究成果的潜在价值与可控性”。
王建国握着这封沉甸甸的信函,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躲是躲不过的。基地的运作、后续的资源支持、甚至卓越的安全,都需要在更广阔的层面获得理解和支持,否则必将步履维艰。但他更清楚,面前即将面对的这群专家,绝非易与之辈。他们学识渊博,思维缜密,眼光毒辣,尤其在对伦理风险的审视上,近乎苛刻。卓越过往的遭遇、目前不稳定且奇特的精神状态、以及基地那些基于他非常规能力所进行的探索,任何一点都可能成为被质疑的焦点。这场听证会,无异于一场精心准备的、针对他和“烛龙”计划的严峻考验。
经过周密准备,听证会以最高保密等级在基地内部一间经过特殊声学处理和电磁屏蔽的会议室举行。会场布置得庄重而简洁,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端坐着五位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的审查委员。他们身后,是负责记录的秘书和安保人员。另一侧,则是王建国、小张、卓越的主治医生、作为生活陪伴和情感支持者的苏沐,以及以技术顾问身份列席的伊芙琳·李。
卓越被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坐在王建国和苏沐之间。他似乎对这场合的氛围有些好奇,又有些茫然,眼睛不时打量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和会场内冰冷的设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会议开始,王建国首先做了长达半小时的陈述报告,详细介绍了卓越的基本情况、受伤经过、目前的医疗康复进展、以及基地为确保其安全和权益所采取的各项措施。他措辞谨慎,重点强调了所有研究活动均以卓越的健康恢复为绝对内核,并处于严格的医疗监控和安全管控之下,避免使用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词汇。
然而,委员们的提问显然不会停留在表面。一位头发银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资深伦理学家率先发难,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建国处长,感谢你的介绍。我们理解基地为保护卓越同志所付出的巨大努力。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卓越同志曾遭受过来自‘先知基金会’的、极具针对性的高科技信息攻击,这直接导致了他严重的神经功能损伤和意识障碍。我们的内核关切在于:基地目前围绕他所进行的所谓‘研究支持’和‘能力引导’,是否对此次攻击可能造成的长期、隐性神经创伤进行了充分且深入的评估?如何确保这些活动不会构成二次伤害,甚至…在无意中滑向利用其特殊认知状态获取研究成果的伦理灰色地带?请具体说明你们的风险评估模型和伦理审查流程。”
问题直指内核,尖锐而深刻。王建国面不改色,从容应对,他引用了大量的医疗数据、神经影象学证据和独立的专家评估意见,反复强调一切干预都在安全阈值内,并且随时根据卓越的身心反应进行调整,绝不以牺牲他的健康为代价换取任何数据。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展现出了极强的掌控力和专业素养。
接着,一位在国内认知科学界享有盛誉的权威专家,将目光投向了始终安静坐着的卓越。他的语气尽可能温和,象是在与一个孩子对话,但问题本身却承载着巨大的重量:
“卓越同学,你好。我们了解到你非常热爱思考和创造,现在也在进行一些很有趣的…嗯…探索,比如你那个‘情感可视化’的小设备。你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你做这些事情的…初衷或者想法吗?比如,你是基于什么样的知识或者感觉,认为这样的设备是可行的?更重要的是,你如何区分,你现在所做的这些,是你真实能力和兴趣的自然恢复和体现,还是…可能由于之前大脑受伤后,产生的一些…特别的、甚至可能是病态的思维模式所驱动?你是否清楚,这类探索如果方向不当,可能对你自身带来的潜在风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卓越身上。苏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她生怕卓越无法理解这些复杂的问题,或者回答不当,引发更深的误解。伊芙琳也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向卓越。王建国表面镇定,但放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卓越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提问弄得有点懵。他眨了眨眼睛,歪着头,象是在努力消化这些词汇。会场里只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几秒钟后,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初衷”或“区分”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用一种带着天真困惑的语气反问道:
“老师,您刚才问…‘科学依据’…对吗?”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可是…依据谁的科学呢?是牛顿爵士的经典力学?是爱因斯坦先生的相对论?还是…也许,是我脑袋里现在正在运行的…这个?”他环顾四周,眼神清澈得象一汪泉水,却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专家都愣住的问题,“如果…如果我现在的脑子,它运行的不是大家常用的dows系统,也不是ios,而是一个全新的、还没命名的…比如叫‘卓越os’(zhuoyue os)…那我用我这个作业系统的逻辑和程序语言,‘编译’出来的软件和硬件…比如那个小设备…为什么要用你们的杀毒软件或者兼容性测试工具,来扫描它有没有‘病毒’或者算不算‘正版’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位专家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有人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这…这完全偏离了缺省的答辩轨道!这听起来象是孩子的胡搅蛮缠,但仔细一品,其中似乎又夹杂着一种关于认知相对性、范式不可通约性甚至是科学哲学层面的、极其刁钻的隐喻!这让他们准备好的、基于现有科学范式和伦理框架的追问,瞬间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卓越并没有停下,他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继续用他那独特的、跳跃性的逻辑阐述着:“还有您说的‘病态思维’…什么是‘病’呢?是不是…和大多数人想得不一样,就是‘病’?那…比如爱因斯坦老爷爷,他坐在那里想啊想,想出了相对论,那个时候,在别的很多人看来,他整天想着时间会变慢、空间会弯曲,是不是也挺…‘奇怪’的?像‘病态’?”他一脸认真,仿佛在探讨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我觉得…可能只是大家的‘作业系统’不一样,看到的‘桌面’和能装的‘软件’也不同吧?”
他接着把话题引向了“风险”:“风险我当然知道啊!就象我弄那个盐水导电…呃…苏沐班长说很危险,可能会洒出来弄湿桌子,还可能短路。但是…”他忽然挺了挺小胸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探索未知的东西,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风险吗?我们怕风险,为什么还要造火箭飞上天呢?天上也有风险啊,还有陨石呢!可是我们还是想上去看看,对不对?”
他这一番“胡理”(胡搅蛮缠之理?),把一个严肃紧张的伦理质询会,瞬间带偏到了充满哲学思辨和孩童式追问的、近乎荒诞的境地。偏偏他表情无比诚恳,眼神纯净,完全没有丝毫挑衅或狡黠的意味,让人无法指责他是在故意捣乱或逃避问题。
一位一直沉默的法学家试图将讨论拉回正轨,他清了清嗓子,用沉稳的语气说道:“卓越同学,你的想法很…独特。但我们更关心的是现实层面的权益保障。例如,你是否清楚你参与这些活动的自愿性原则?你的监护人是否充分知情同意?基地是否提供了足够的心理支持和退出机制…”
卓越似乎听懂了“权益”和“保障”这两个词,没等法学家说完,就用力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璨烂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保障?有啊!可好了!王叔叔管饭,食堂的红烧肉可好吃了!苏沐班长天天陪我玩,给我讲笑话,虽然有时候不好笑…伊芙琳姐姐会带甜甜的点心来!哦,就是…”他忽然皱了皱小鼻子,有点委屈地抱怨道,“就是这里的网络信号好象不太好,我想用平板打那个…那个跑酷的游戏,老是卡顿,气死我了!王叔叔,能给我换个好点的路由器吗?”
王建国:“!!!”(内心:臭小子!这是听证会!不是让你点菜和抱怨网速的!)他脸上肌肉抽搐,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只能板着脸咳嗽一声,含糊道:“…这个…网络问题…会后再说。”
苏沐再也忍不住,赶紧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憋笑憋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伊芙琳也赶紧端起水杯假装喝水,掩饰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连一向表情稀缺的小张,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专家们被这一连串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彻底弄懵了。他们准备的所有基于理性、逻辑、法规的追问,在卓越这套自成体系的、混合了天真、哲学隐喻和日常锁碎的“卓越os”逻辑面前,仿佛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着力点。会场气氛变得极其诡异,严肃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莫名的滑稽。
最终,这场原本预计唇枪舌剑、充满交锋的听证会,在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近乎闹剧般的氛围中草草结束。审查委员会经过短暂合议后,给出的初步结论也十分模糊和谨慎:“个案情况极其特殊,远超常规认知框架,其研究价值与风险并存,且难以用现有标准简单衡量。建议维持现状,在现有严格监管机制下允许探索性活动继续进行,但必须加强长期追踪观察和定期伦理评估,并随时准备调整策略。”
会后,王建国看着一脸“我回答得棒不棒?是不是很有道理?”的、眼神清澈又愚蠢的卓越,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他无奈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半是责备半是好奇地低声问道:“你小子…今天到底是真没听懂在那儿瞎说,还是…故意装傻充愣呢?”
卓越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狡黠光芒,压低声音回道:“王叔叔,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战略性装疯卖傻!是我从《孙子兵法》里‘能而示之不能’,还有《猫和老鼠》里杰瑞对付汤姆的那些妙招里,悟出来的终极奥义!跟特别聪明又特别认真的人讲道理,有时候就得讲点‘胡理’,扰乱他们的‘施法前摇’!”
王建国、刚刚走过来的苏沐和伊芙琳听到这解释,瞬间绝倒!
苏沐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下:“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装的什么呀!”
卓越得意地晃晃脑袋,理直气壮:“装的都是宝贝!虽然可能有点乱码…”
众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脑子,就算受损了,那份深植于骨髓的清奇和难以捉摸,真是一点都没变。这场听证会,他或许用他独一无二的方式,成功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只是这方式,实在让人有些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