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暖意,通过稀疏的、缺乏打理的乔木枝叶,斑驳地洒在荒草丛生的废弃植物园小径上。苏沐独自一人,按照那条神秘信息提供的、已刻入脑海的经纬度坐标,找到了这个位于城市远郊、早已被遗忘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混合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寂聊感。风声穿过枯萎的藤蔓和半倒的篱笆,发出呜咽般的沙沙声,更衬得四周寂静得可怕,仿佛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紧张而有力的搏动声。她一只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防狼喷雾,金属罐体冰冷的触感让她稍感安心,另一只手心却因紧张而微微出汗,变得湿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腕上运动手环的秒针无声跳动,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她靠在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警剔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被野草吞噬的雕塑基座、锈迹斑斑的长椅、远处那排玻璃破碎的温室框架…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一种被戏弄、被窥视的不安感渐渐升起,让她几乎想要转身离开。
就在她的耐心即将耗尽,怀疑这是一个恶劣陷阱的时刻——
“苏沐同学?”
一个低沉、平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男声,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象一颗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苏沐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骤然转身,身体微微下蹲,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只见那个她曾在校园里见过数次、气质冷峻得与周围青春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小张),正静静地站在几米开外的一丛肆意生长的野蔷薇旁。他依旧穿着那身看似普通、却剪裁合体、毫无褶皱的深色休闲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你?”苏沐失声低呼,心中的惊讶和警剔瞬间飙升到了顶点,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喷雾的压阀,“那条信息…是你发的?你到底是谁?卓越在哪里?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子弹般从她口中射出,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虑和质问。
小张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简洁而不容置疑的“请”的手势,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规范感。“有人想见你。请跟我来。”他的目光落在苏沐手腕的运动手环上,“你的手机,以及任何具备通信或记录功能的电子设备,需要暂时交由我保管。这是为了绝对的安全。”
苏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翻腾和强烈的不安。事已至此,退缩毫无意义。她依言摘下了运动手环,和早已关机的手机一起,递给了小张。小张接过,看都没看就直接放入一个特制的屏蔽袋中封好。
他转身,默不作声地引着苏沐,走向植物园深处那排破败的玻璃温室中最大的一栋。温室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大部分玻璃窗都已破损,看上去摇摇欲坠。然而,当小张推开一扇经过巧妙伪装、与周围破败环境融为一体的加固金属侧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苏沐微微一怔。
温室内部与外面的荒芜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空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甚至进行了简单的防尘处理。原本种植植物的局域被清空,中央局域摆放着一张简易却坚固的金属桌子和两把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折叠椅。一套精致的便携式茶具摆在桌上,正冒着袅袅热气。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保持着内部空气的清新和恒温。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看似随意摆放的几个大型盆栽植物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隐蔽的黑色半球形设备,显然是高科技的监控和信号屏蔽器。这里根本不是一个废弃之地,而是一个经过精心伪装和高度控制的临时安全屋。
一个穿着合身中山装、坐姿如钟、气质沉稳如山的中年男子(王建国),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斟着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苏沐,那眼神锐利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
“坐吧,苏沐同学。”王建国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命令链顶端的天然威严,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旅途劳顿,先喝杯茶定定神。我是王建国,目前全面负责卓越正在参与的那个…高度特殊的国家级项目。”
苏沐的心脏在听到“卓越”两个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张地交握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对方,顾不上任何寒喧礼节,直奔主题:“王先生,卓越到底怎么了?他参与的是什么项目?为什么这么久了,他就象人间蒸发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消息?连一个报平安的电话都不能打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
王建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将一杯沏好的、色泽清亮的茶推到苏沐面前,然后从脚边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却带有生物识别锁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台超薄型的加固平板计算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调出一段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视频文档,然后将平板转向苏沐,轻轻推到她面前。
“鉴于你的执着和已经触及到的边界,以及考虑到后续可能需要你的配合,经过评估,可以向你披露部分非内核情况。”王建国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看完这个,你会对现状有一个初步的了解。但请注意,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属于最高机密。”
苏沐深吸一口气,手指略带颤斗地触碰了屏幕上的播放键。
视频画面显然来自多个不同角度的监控摄象头,经过剪辑和处理,部分画面还做了模糊和消音处理,但其中的内容足以让苏沐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第一段:一个熟悉的、象是学校实验室的环境(她认出那是卓越之前捣鼓东西的偏僻实验室),但里面一片狼借,仪器东倒西歪,电火花四溅。卓越的身影在画面中剧烈地抽搐、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声音被消除),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仿佛闪铄着非人的、幽蓝色的数据流,皮肤下的血管不时凸起蠕动,散发出诡异的微光,几个穿着特殊防护服、行动迅捷的人正试图艰难地控制住他…那场景,宛如一场发生在人间的、微型的地狱景象。
第二段:切换到一个纯白色的、充满各种精密医疗设备的房间。卓越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空洞,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个护士正在耐心地给他喂食流质食物,他却象婴儿一样需要引导,偶尔会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咿咿呀呀的音节。
第三段:时间似乎靠后一些,卓越的精神状态稍好,但行为却更加…诡异。他正对着一个用乱七八糟的线路和组件拼凑起来的、看起来滑稽可笑的简陋设备傻笑,手舞足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电极片贴在自己额头,设备上一个三色led灯随之闪铄起毫无规律的光芒…他玩得不亦乐乎,象个发现了新玩具的三岁孩子,但那眼神中的懵懂和空洞,却让苏沐的心狠狠一揪。
视频播放结束,屏幕暗了下去。苏沐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斗,眼框瞬间就红了,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视线变得模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没有让哽咽声冲出口。她从未想过,那个才华横溢、眼神清澈、总是带着点羞涩又执着光芒的卓越,会变成视频中那副…那副模样!那种痛苦,那种茫然,那种近乎孩童般的幼稚…
“如你所见,”王建国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卓越在一次涉及高度机密前沿技术的验证实验中,发生了极其意外且严重的能量反噬事故。他的中枢神经系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毁灭性的冲击和损伤。目前,他处于一个非常艰难且漫长的康复期。他所接触和试图验证的技术,其潜在价值和风险都远超你的想象,事关国家战略安全与未来竞争格局,因此,必须采取最严格的保密措施、最顶级的医疗保护和绝对物理隔离,以防止任何信息泄露和二次伤害。这就是他彻底失联的原因。”
苏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迅速用手背擦去,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他…他怎么会…接触到那么危险的东西?他之前只是在宿舍里…瞎捣鼓一些东西…他…他现在到底怎么样?能恢复吗?”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他的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但认知功能、逻辑思维和记忆能力的恢复…极其缓慢,且前景不容乐观。医学评估显示,他遭受的是某种…信息层面创伤,传统医疗手段效果有限。”王建国的语气沉重,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仔细观察着苏沐的每一个细微反应,“这也是我今天冒险在这里见你的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苏沐身上,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我们知道,你凭借个人的能力和敏锐的直觉,一直在暗中调查卓越的事情。我们注意到了你在计算机工程领域的过人天赋,以及你在极客网络社区中展现出的信息挖掘和反追踪能力。更重要的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是极少数卓越在出事前真正信任、且能与他进行一定程度技术交流的人。”
苏沐愣住了,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这次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预感:“您…您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苏沐同学。”王建国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卓越的康复,需要多维度、持续的、温和的刺激。尤其是需要来自他熟悉和信任的人的、非治疔性的交互和陪伴,这可能在情感和认知层面起到意想不到的积极作用,这是冷冰冰的机器和药物无法替代的。同时,我们必须承认,他出事前那些看似‘胡闹’的手工作品,其内在思路和偶尔闪现的灵感,极其独特甚至…超前。我们的顶尖专家团队在分析其残留的设计草图和一些实物残骸后,都表示极大的惊叹和困惑。我们需要一个既具备扎实工程电子基础、又能理解他那套…嗯…‘卓越式’跳跃思维模式的人,协助医疗团队进行一些定制化的辅助康复训练设备的设计和调试,并尝试解读和验证他那些天马行空、看似毫无逻辑却可能隐藏着惊人潜力的创意碎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当然,这意味着,一旦你选择添加,你需要签署最高等级的终身保密协议,接受全天候的安全监控与行为约束,暂时中断学业,离开你熟悉的校园和生活环境,进入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封闭式研发与医疗基地。你的所有通信都将受到严格管制,你的身份将被暂时加密。你可以将这次邀请,看作一次极其特殊的、为国家战略项目服务的‘实习’,或者更直接地说——这是一次深入绝密旋涡中心,亲手参与并可能…拯救你朋友的唯一机会。”
苏沐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个邀请太突然、太巨大、太不可思议,几乎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极限。国家机密、战略项目、神经损伤、封闭管理、终身保密…这些词汇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风险、未知、失去自由…这一切都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然而,她的眼前再次闪过视频中卓越那痛苦扭曲的脸庞和后来那茫然懵懂、玩着简陋玩具般的眼神…那个在实验室里专注焊接、在图书馆蹙眉沉思、在星空下和她讨论量子纠缠可能性的卓越…如今却变成了那副模样,孤独地被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几乎没有任何尤豫,一种强大的、源自内心深处的情感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权衡。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和泪水瞬间被一种无比坚定的光芒所取代,清澈而决绝。
“我答应。”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坚定,没有任何颤斗,“只要我能帮到他,只要有一丝能让他好起来的希望,无论需要我做什么,无论要去哪里,我都答应。”
王建国静静地注视着她,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灵魂,审视她这份决意的真伪和重量。几秒钟后,他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嘴角极其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满意和些许复杂的笑意。
“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明智而勇敢的选择。欢迎添加‘烛龙’计划辅助团队,苏沐同学。从现在起,你的代号是‘萤火’。”他站起身,向苏沐伸出了手,“希望你这点微光,真能给他那片黑暗的世界,带来一丝光亮和转机。”
苏沐也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坚定地握住了那只厚重而有力的大手。她的手心依旧有些冰凉,但眼神却如同淬火后的钢铁,熠熠生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她正主动踏入一个深不可测、充满未知危险的旋涡,但她心中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希望——
为了卓越,她愿意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