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度紧张、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又悄然流逝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对于基地之外那个依旧按照自身节奏运转的世界而言,三天或许只是日历上翻过微不足道的三页,是日出日落的三个轮回,是城市喧嚣中微不足道的一段日常。但对于深藏于地下数百米、被层层合金与混凝土隔绝的“烛龙”基地抢救隔离区内所有身心俱疲的医护人员,以及对于那个在意识的无尽黑暗深渊中挣扎、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卓越而言,这三天,漫长得足以磨损灵魂,漫长得如同在绝望的冰原上跋涉了三个凛冽的纪元。
新的、基于那份来源神秘却至关重要的“解毒剂”数据碎片而制定的共振靶向疗法,在经历了最初的调试与阵痛后,终于开始显露出一线极其微弱、却足以撕裂漫长黑暗的曙光。但这缕曙光伴随着巨大的、令人时刻提心吊胆的风险和令人沮丧的反复。
卓越的生命体征依旧在一条极低的、濒临崩溃的水平在线剧烈地起伏波动,如同暴风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有几次,当医疗团队和远程专家组经过无数次超算仿真、精心调整到最优参数的特定频率谐振场,精准地复盖、渗透他的颅脑局域时,实时监测屏上那原本混乱狂暴的脑电波活动,会出现短暂的、令人心跳骤停继而狂喜的平稳期与同步化改善——那些代表“潘多拉”信息病毒活动的、异常尖锐的棘慢波综合放电和弥漫性高幅δ慢活动会显著减弱,甚至短暂消失;与之相对的,代表高级认知功能的β波和表征安静清醒状态的α波会出现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复苏迹象。他的自主呼吸甚至会偶尔出现极其微弱的、试图脱离呼吸机支持的尝试。
然而,每一次令人振奋的好转都脆弱得如同泡沫。一旦谐振干预因设备周期、能量补充或参数微调而暂时停止,或者场强、频率出现哪怕极其微小的、不可避免的偏差,情况便会迅速恶化,甚至引发更强烈的、仿佛触底反弹般的排斥反应和异常放电,将他再次拖回更深的昏迷与紊乱之中,仿佛那病毒拥有某种恶毒的学习与适应能力。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躺在特制的病床上,被各种管线与传感器包围,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淅可见,仿佛一具精心制作的琉璃人偶,脆弱得令人心碎。他全部的生机,完全依赖最顶级的全静脉营养液、强效血管活性药物和那台庞大而精密的体外膜肺氧合(eo)生命维持系统,才勉强吊住那一口游离的气息。
但徜若有人能持续地、极其仔细地观察,会发现他紧蹙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痛苦的眉头,在谐振场起效的某些短暂平静时刻,会极其轻微地、近乎不可察觉地舒展一瞬;他那始终抿成一条直线的、干裂的嘴唇,偶尔会微不可闻地颤动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这些细微到极致的反应,如同在无尽寒冷的梦魇深渊中,艰难地捕捉并反射着一丝来自遥远地面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光亮。
在他的意识最深处,那场关乎存在本质的鏖战从未停歇,但战局已然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
系统的守护光辉变得更加黯淡,颜色不再璀灿,形态也显得有些稀薄,显然持续的高强度对抗消耗了它本源的能量,如同一位伤痕累累、力量接近枯竭的骑士,依旧死死守护着最后的堡垒。但那来自“潘多拉”碎片的入侵信息体,也同样受到了外部精准注入的谐振频率的持续干扰、抑制和部分中和,其冰冷同化的攻势不再象最初那样狂暴、不可阻挡、充满绝对碾压的优势。它似乎被暂时性地“钝化”了,如同毒蛇被暂时击中了七寸,虽然依旧危险,却失去了那摧枯拉朽的锋芒。
而卓越那一点点的、原本即将熄灭的自我意识微光,在外界持续不断的情感锚点注入(父亲绝望的呼唤、伊芙琳负罪的祈祷、苏沐穿透时空的牵挂)和内部共振疗法带来的周期性“喘息之机”的辅助下,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凝聚、更加顽强、更加…具有清淅的指向性。他开始能够更清淅地“回忆”起自已是谁——是卓越,是那个在宿舍里手搓奇迹的少年;回忆起那些温暖的牵挂——父亲粗糙的手,母亲絮叨的关心;回忆起自已的梦想和…那份沉甸甸的、连自已都尚未完全理解的责任。
他开始尝试着,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两股庞大力量的撕扯,而是开始配合着系统那越发微弱的守护光辉,配合着那外来的、带来短暂清明的谐振频率,主动地、笨拙地,却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求生本能,去“排斥”、去“净化”、去试图“修复”那些冰冷的、试图格式化他的入侵指令。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用生锈的钝刀切割自已的神经,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和无法形容的精神疲惫,但他坚持着,凭借着一种连他自已都无法解释的轫性。
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仪器规律滴答作响的时刻,当又一波经过远程专家组彻夜不眠、再次优化调整后的谐振场,以最温柔的强度和最精准的频率,如同月光般悄然扫过、浸润他的大脑皮层时——
奇迹的幼苗,于绝望的冻土中,悄然萌发。
卓越那一直如同石雕般紧闭、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斗着,动了一下。动作微小得如同蝴蝶振翅,却瞬间吸引了床边时刻紧盯的医疗团队首席专家——陈院士的全部注意力!
老教授几乎不敢相信自已昏花的老眼!他猛地扑到综合生理监测屏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手指颤斗着放大脑波和微表情监测模块的实时信号流,死死地盯着那一条极度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脱离了机器仿真的自主神经反应信号曲线!
“有反应了!上帝啊…他有自主神经反应了!是意识层面的!是他自已的!”陈院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长时间的疲惫而变得异常嘶哑,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震颤!
所有原本在各自岗位上强打精神的医护人员瞬间被这句话惊醒,如同被电流穿过,全部围拢过来,摒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了病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每一双眼睛都充满了期待与紧张。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卓越那如同蝶翼般脆弱、毫无血色的眼睫毛,再次抗拒着重力般,颤斗了几下,仿佛挣扎着要推开千斤重的闸门。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终于睁开了一条细微的、几乎难以分辨的缝隙。
露出的瞳孔,涣散、无神,失去了所有焦距,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充满了极度的疲惫、茫然和一种刚从万载玄冰中解冻般的懵懂,仿佛从一个长达万年的、光怪陆离的噩梦中刚刚挣脱出一角,还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模糊的光影、周围陌生的面孔和身体传来的各种奇异感觉。但是,那双一度被冰冷数据流彻底占据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一丝…微弱却确凿无疑的、属于“人”的灵性微光。
他没有死。
他没有被那来自高维的冰冷意志彻底同化。
他从那吞噬一切的意识深渊最底层,凭借着顽强的本能、外界的援助和一丝奇迹,挣扎著,爬回来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快!记录所有数据!脑电图、瞳孔对光反射、微表情矩阵分析全部最高精度记录!维持谐振场稳定输出!生命支持系统参数微调,顺应他的自主节律!小心!极其小心!动作轻缓!不要有任何突然的声响或强光刺激!他现在脆弱得象初生的婴儿!”陈院士强压着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激动,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带着细微颤音的语调,清淅而快速地下达着一连串指令,每一个字都透着无比的谨慎,生怕一点点细微的惊扰都会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如朝露的苏醒瞬间扼杀。
消息在第一时间,通过最高保密等级的信道,被报告给了指挥中心的王建国。
王建国站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前,看着高清晰度摄象头传输回来的、卓越那双微微睁开、虽然茫然空洞却确实恢复了基础意识活动的眼睛的特写画面,这个一向以铁血、冷硬、喜怒不形于色着称的男人,眼框也忍不住微微发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 relief(解脱感)和一丝酸楚的暖流瞬间冲过四肢百骸。他紧绷了数日、仿佛钢铁铸就的嘴角肌肉,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弧度,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
太好了…这小子…命真他妈的硬!不愧是…被选中的“种子”!
然而,指挥中心内短暂的喜悦气氛尚未完全弥漫开来,紧随其后送达的、由联合专家组出具的详细初步神经认知功能评估报告,立刻给他那颗刚刚火热起来的心浇上了一盆冰冷刺骨的冰水,让他的脸色瞬间再次沉凝如铁。
报告上的结论冰冷而残酷:卓越虽然奇迹般地苏醒,恢复了最低限度的意识水平,但大脑高级功能受损极其严重。短期记忆出现大面积缺失和混乱,逻辑思维能力、抽象推理能力、复杂计算能力等内核认知功能均受到毁灭性打击,评估水平暴跌至重度脑损伤患者区间;语言功能显著受损,理解与表达都存在严重障碍;反应极度迟钝,感觉运动集成能力失调…简而言之,他目前的状态,更象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严重脑外伤或中风后的病人,那个惊才绝艳、思维敏捷的天才少年仿佛已然消失。那场发生在意识量子层面的残酷战争,对他的认知内核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器质性与功能性叠加的重创。他还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智力水平,甚至还能不能继续进行任何形式的复杂思考和研究,都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的问号。
更重要的是,高精度的生物信息扫描显示,那恐怖的“潘多拉”信息病毒并未被彻底清除,只是被目前的共振疗法暂时压制、逼入了某种更深层的“休眠”或“潜伏”状态。它象一颗埋藏在他神经网络最深处、与他的意识本身纠缠在一起的定时炸弹,依旧散发着微弱却冰冷的危险信号,随时可能因为未知的内外刺激(情绪波动、认知负荷、甚至特定的能量环境)而再次激活、爆发。
王建国的心情再次变得无比沉重,仿佛压上了一座铅山。卓越活下来了,这无疑是最大的胜利,但这胜利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他几乎失去了作为一个顶尖研究者最宝贵的、赖以生存的武器——他那颗堪称国宝的天才大脑。这甚至比直接失去他,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力的悲凉。
而且,那高悬于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未落下,依旧寒光闪闪,预示着未来无穷的风险与变量。
这时,加密通信频道里传来了小张低沉的声音:“王处,对伊芙琳·李的初步外围调查有结果了。她在卓越出事前后的行为模式确实出现显著异常,与她父亲墨菲斯·李在其书房内发生过极其激烈的、近乎决裂性质的争吵,之后情绪极度低落,并有多项隐秘的、绕过基金会主网络的异常量据访问和发送记录。综合所有线索分析,那份关键的‘解毒剂’数据,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她冒着叛徒清算的巨大风险,独自策划并送出来的。”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金属控制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中闪铄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我知道了。”他缓缓开口,“继续秘密观察,动用最高级别的‘幽灵’协议,确保绝对隐蔽,暂时不要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或试探。她…或许在未来,会成为我们打入敌人心脏的一枚…意想不到的、甚至能决定胜负的暗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个眼神茫然、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般的年轻人。
“现在,我们唯一、也是最优先的任务,是集中所有资源,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卓越…恢复。尽我们所能,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先进的、传统的、甚至未被证实的…哪怕最终只能恢复他一部分的功能,让他能够…象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那也是我们必须取得的胜利。”
苏醒,仅仅是另一段更加漫长、更加艰难、前景更加晦暗不明的康复与重建道路的起点。未来的重担,并未因为他的生还而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他此刻极度的脆弱和不确定性,而显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卓越那充满传奇与坎坷的“手搓”救世之路,在经历了一场近乎彻底毁灭的惊天劫难后,被迫戛然而止,转入了一个充满未知、挑战与缈茫希望的…漫长的康复与身份重构期。前路漫漫,曙光微露,却依旧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