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手指动了。
那道紫芒还在指尖跳跃,微弱却未熄。他靠着岩壁坐起,左臂撑地,右手指节一寸寸扣进碎石。身体像被碾过一遍,骨头缝里都在渗痛。但他没停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焦黑的皮肤裂开几道口子,血没流出来,像是干涸太久。
他记得自己刺出了那一剑。
他也记得剑尖穿过了什么。
现在,那柄由九道丹纹凝聚的剑还插在虚空里。离他不远,悬在半空,微微震颤。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可它在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楚天爬过去。
膝盖压进碎石,每挪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铁链。他终于够到剑柄,五指收紧。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异样感从掌心窜上来——不是反震,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空荡。
他抬头。
剑尖穿透的空间中,缓缓流出金色丝线。它们不像是血液,也不像能量,更像是某种编织物的残线,断了头似的垂落,在空中轻轻摆动。没有温度,没有气息,碰到地面就化成粉末。
楚天盯着那些丝线。
他松开左手,任剑独自立着。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伸向其中一根金线。
接触的刹那,识海猛地一震。
丹书翻页。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大地突然震动。裂缝自四面八方蔓延,不是崩塌那种混乱的裂痕,而是有规律地展开,如同某种阵法正在激活。一道银光从最深的缝隙中升起,缓慢,稳定,不容忽视。
白泽出现了。
他站在裂隙中央,通体银白,九条尾巴舒展开来,每一根上都有文字流转,像是活的经文。他没看楚天,目光落在那柄悬空的剑上,看了很久。
“你伤的,从来不是天帝。”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不像宣告,倒像是叹息。
楚天没问为什么。他知道答案已经来了,只是还不敢接。
白泽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幅古卷在他面前展开,材质不明,边缘磨损严重,像是经历过无数次开启与封存。卷轴打开的瞬间,画面浮现——
一座宫殿。高座之上,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天帝袍服,头戴十二旒冠,双手扶住龙椅把手,脊背挺直。可他的身体内部,却缠绕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只怪物。
没有固定形态,但能看见无数眼睛嵌在它身上,每一只都睁开着,瞳孔是旋转的旋涡。它的触须贯穿天帝的胸腔、腹部、四肢,甚至脑颅,像树根扎进腐土,深深嵌入骨髓。那些触须还在动,缓慢收缩,仿佛在汲取什么。
更诡异的是,天帝的眼睛也是睁开的。
可他的眼神是空的。
整个人像一具被穿好的傀儡,端坐在那里,接受万民朝拜,执行天地律令,却早已不是他自己。
画面静止了几息,又开始变化。
某一天,天帝独自站在星河尽头,仰头望着混沌边界。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没有声音传出,但白泽伸手一点,古卷上的画面放大,唇形清晰显现。
“救我。”
楚天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
白泽收回手,古卷缓缓合拢。
“外神入侵并非始于今日。”他低声说,“早在你出生之前,天帝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寄生的容器,执行着既定规则,维持三界运转不崩。你每一次突破,每一次逆命,都是在冲击这个容器的极限。”
楚天终于开口:“那你呢?你一直知道?”
白泽没有否认。
他看着楚天,眼神复杂。“我知道太多,也沉默太久。每改一次轨迹,妖族就衰一分。但我若不说,至少还能护下一些命。可现在……”他顿了顿,“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楚天低头。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那柄剑。
它还在震。
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要挣脱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把剑,是用丹纹炼成的。而丹纹,来自他的意志,他的信念,他对“弑神”的执念。
可现在,他发现他从未面对过真正的神。
他杀的,只是一个被操控的躯壳。
他反抗的,是一套早已腐烂的规则。
他信的,是一个早就求救过的囚徒。
剑鸣声陡然拔高,像哭,又像喊。
楚天抬手握住剑柄,用力拔出。
没有阻力。
剑轻易脱离虚空,带不出一丝痕迹。他将剑横在眼前,仔细看。
剑身依旧透明,可中间多了一道裂痕。
细微,却贯穿整个刃面。
就像……信念碎了。
白泽看着他,语气低沉:“你不必愧疚。你做的没错。若无人挑战,这具躯壳会继续运转下去,直到外神彻底苏醒。可你现在必须明白——真正的敌人,不在天上,而在那具身体深处。”
楚天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双腿几乎支撑不住。但他站住了。
他看向天帝消失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个空洞,边缘泛着金光,像是被烧焦的布料。
他想起自己喷出的那口紫血。
想起剑吸收血液后的微光。
想起丹书吞噬的那一缕“存在气息”。
那不是力量,也不是法则。
那是残留的意识。
是那个被困在躯壳里的天帝,最后留下的东西。
楚天握紧剑。
裂痕还在,可他没松手。
白泽看着他,忽然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楚天终于转头。
他的脸很脏,头发散乱,左脸三道丹纹几乎看不见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要找到他。”
“谁?”
“真正的天帝。”
白泽沉默片刻,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他已经不在了。”
“那就把他找回来。”
白泽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也知道自己帮不了。
他只是抬起手,九尾同时扬起,最后一根尾巴末端,挂着半截锁链,微微晃动。
然后,他开始后退。
身影一点点淡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雾。
临消失前,他留下一句话:
“如果你真想找他,就去问那个写过‘莫回头’的人。”
话音落下,人已不见。
风停了。
狱界的崩塌还在继续,地面不断下陷,天空裂得更深。星辰倒挂,云层扭曲,空间像一张被撕破的纸。
楚天一个人站着。
手里握着一把有裂痕的剑。
他低头看剑。
裂痕中,渗出一滴液体。
不是血,也不是光。
是黑色的,带着一丝金边,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他没擦。
他只是把剑收进体内。
九道丹纹沉入骨骼,重新蛰伏。
然后他迈步。
一步踩在即将塌陷的岩块上。
两步踏上飘浮的碎石。
三步,跃向最高处的一片残垣。
他站在那里,望着天穹尽头。
风卷起他的衣角。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那滴黑色液体,正缓缓滑向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