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悬在半寸之上,鞋底符文微微发烫,像是压住了一团即将喷涌的暗流。楚天没有收回步伐,也没有彻底踩下,而是将重心沉入足心,借力反溯体内经脉。
左脸那道螺旋焦痕仍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有某种东西顺着血脉往深处钻。紫焰自丹田升起,试图封锁这股异力,可刚一接触,便与黑气绞在一起,如同两条活物在血肉中撕咬。他闭目内视,识海中的丹书静静悬浮,混沌篇章正无声书写,每一笔落下,全身经络便震颤一次。
这不是外敌入侵,而是从根子里开始的异变。
他不再抵抗,反而松开丹田禁制,任那股混沌之力涌入元婴。刹那间,意识如坠冰渊,四肢百骸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在神志即将溃散之际,一股温润之力自脏腑深处升起——生命嫁接术竟自行运转,不再是用于他人,而是反向引导,将暴涨的混沌能量沿着脊柱导入地脉。
地面裂痕微微震颤,渗出的黑雾倒流回缝,如同被无形之口吞没。祭坛下方传来低沉共鸣,似有古老阵基正在响应这股力量的注入。楚天额头冷汗滑落,却未抬手擦拭,只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翻腾渐止。
他缓缓睁眼,视线所及之处已不同从前。残破的石柱、断裂的碑文、散落的瓦砾……一切物体表面都浮现出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法则的投影,在空气中缓缓流转。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皮肤下立刻浮起密布的黑色脉络,如蛛网般沿手臂蔓延,又悄然隐去。
丹纹,已遍布全身经脉。
他指尖轻点腕部,一丝紫焰溢出,触碰到皮下的黑纹。本以为会激起剧烈冲突,却不料两者交融,化作灰紫色光流,顺着手少阴经一路运行,最终归于丹田。那一瞬,他清晰感知到,这具身体再非纯粹的人族之躯,而是一具介于秩序与混乱之间的容器。
他盘膝坐下,掌心贴地,五指微张。
三枚法则丹自袖中滑出,无声落入腹中。药力炸开的瞬间,天地灵气骤然震荡。远处三尊倒塌的妖像表面裂痕同时渗出黑雾,那些原本早已失效的古阵残纹竟逐一亮起,形成断续的闭环。一道微弱的引力自地下升起,与他的呼吸节奏同步。
丹纹不仅是铭刻于体内的符阵,更成了连接这片废墟的枢纽。
他闭目凝神,以《万法归一诀》牵引体内双力。紫焰守中庭,护心脉不乱;黑纹走四肢,通百骸无阻。二者在丹田交汇,各自循环,互不侵扰,竟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当他再次睁眼,左脸焦痕已沉入肌肤,化作一枚螺旋印记,其余纹路尽数隐匿。
但他知道,它们从未消失。
只要意念一动,十万八千毛孔皆可绽出暗纹,瞬息覆体。这不再是单纯的丹药之力加持,而是一种本质上的蜕变——混沌之躯初成。
他缓缓起身,脚步未动,却让整个祭坛区域的气息为之一滞。脚下大地隐隐震颤,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地脉深处的回应。仿佛这具新生的躯壳,已与这片埋葬了无数征战的废墟融为一体。
风掠过断壁,卷起些许尘灰。
一名妖卫从外围匆匆赶来,脚步在十步外停下,犹豫着是否要上前禀报。另一名统领伸手拦住,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身影上。
“别打扰。”
“可是青鸾大人还在昏迷,羽翼黑化加剧,我们……”
“你看他现在像能被打扰的人吗?”
那身影静立原地,左手垂于身侧,右手掌心向下压在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与石板接触处,竟有一圈极淡的波纹缓缓扩散。
忽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两人耳中:“把所有阵眼封石搬来,堆在祭坛四角。”
妖卫一怔:“盟主,那是用来镇压地脉暴动的最后储备……”
“照做。”他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在这里布一道反向导引阵,把接下来可能逸散的力量全部导入地下。”
统领迟疑片刻,终于点头示意。两人迅速退去。
楚天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掌心压地的姿态。他知道,刚才那一番调息只是暂时稳住局面。混沌之力并未驯服,它只是蛰伏,等待下一个爆发的契机。而真正危险的是——他开始理解这种力量的运行方式。
就像听懂了一种陌生的语言。
他能感觉到,每一道丹纹都在细微地搏动,与识海中那页自动书写的混沌篇章遥相呼应。这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更深的绑定。外神的标记没有毁灭他,反而让他成了某种通道的载体。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两名妖卫合力抬着一块漆黑石碑走来,放在祭坛东南角。随后又是第三块、第四块,分别置于其余方位。石碑表面刻满断裂的符文,边缘残留着焦痕,显然是从其他战场遗址拆解而来。
楚天起身,走到第一块石碑前,右手按上碑面。
掌心纹路微动,一道黑线自指尖延伸而出,迅速爬满整座石碑。紧接着,紫焰闪现,缠绕其上,形成灰紫色交织的锁链状图案。石碑轻轻震颤,随即稳定下来。
他走向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当最后一块封石也被激活,四角同时亮起幽光,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倒置的四象阵。他退回中央,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掌心再度贴地。
“导引,启。”
地面裂痕微微张开,一股吸力自下而上浮现。他体内丹纹随之震动,黑纹自四肢百骸汇聚,顺着经脉流向掌心,再通过双掌导入地底。紫焰紧随其后,如堤坝般控制流量,防止失控反噬。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几乎与大地震颤同步。额角渗出细汗,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始终清明。
忽然,左脸螺旋印记一闪。
体内某处经络猛地抽搐,一道未经指令的黑纹自行游走,直冲脑门。他瞳孔骤缩,立刻切断该脉络供能,同时引爆一枚藏于舌底的清神丹。药力炸开,强行压制住那股躁动。
差一点就失守。
他喘息两声,缓缓睁开眼。
四角封石依旧亮着,但光芒已不如先前稳定。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混沌之躯已然成型,无法逆转,也无法完全封印。唯一的出路,是学会驾驭它,而不是对抗它。
他站起身,望向那道曾裂开过的缝隙。
地面裂痕尚未愈合,边缘仍有一丝极细的黑雾升腾,转瞬即逝。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缕残烟。
指尖刚一接触,黑雾骤然拉长,如丝线般缠上他的食指,顺着皮肤向上攀爬。他没有甩开,也没有催动紫焰驱逐,只是静静看着它蔓延至指节,然后停住。
仿佛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那丝黑雾缓缓退去,重新融入空气。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远处,妖卫低声议论着青鸾的情况,说她虽仍在昏迷,但气息已趋平稳。楚天没有回应,只是将右手缓缓握紧。
掌心纹路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