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粒火种重新跳动的瞬间,楚天的脚步顿住了。
光门在眼前彻底敞开,白泽的气息已然消散,青鸾的手仍搭在他腕上。他没有再向前,而是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皮下那丝微弱却清晰的搏动正与体内丹纹形成某种隐秘呼应,像是被唤醒的引信。
“不对。”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青鸾立刻收紧了手指。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将背部靠向他的肩膀,这是他们无数次生死间形成的默契。
楚天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划过空气。一道极淡的波纹荡开,如同水面被针尖触碰,随即迅速冻结成霜。寒意顺着指节蔓延上来,不是来自天气,而是这片空间本身对灵气的压制。
他收束气息,体内十万八千枚丹纹沉入经脉深处,混沌丹域不再外放,反而如深井般内敛。刚才那一斩之后的余韵尚存,可此地不容半点张扬。
脚下不再是黄泉碎石,而是一片灰白色的冰原,坚硬、平整,仿佛人工打磨过。远处,一座通体由白玉砌成的高塔矗立在地平线上,塔身没有任何门窗,唯有正面嵌着一面巨大的玉璧,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雾光。
“禁空。”青鸾低声说,“风断了三次,第三次之后就没再续上。”
楚天点头。他早察觉到空中灵气紊乱得异常,像是被人用刀割裂后强行缝合。若此刻腾空,必会触发阵法反制。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踩在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越靠近玉璧,楚天越能感觉到识海深处有东西在震颤——不是丹书主动示警,而是被动共鸣,像一根弦被远处的钟声拨动。
玉璧前百丈处,地面刻着一圈环形符文,线条细如发丝,却透着死寂般的压迫感。楚天停下,蹲下身,指尖虚悬于符文上方半寸,一缕极细微的丹气探出。
符文毫无反应。
但这才是最危险的。
“它在等活物触碰。”他说。
青鸾眯起眼,赤瞳映照玉璧表面。她的视线穿过那层雾光,捕捉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裂痕——纵横交错,呈蛛网状分布,中心一点凹陷,像是曾被重击过。
“镜子碎了。”她低语,“但还在运转。”
楚天站起身,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血纹微闪。就在这一瞬,玉璧上的雾光骤然翻涌,血色文字凭空浮现:
字迹浮现时,一股神魂震荡直冲识海。寻常修士恐怕当场就会跪倒,神志溃散。楚天却只是眉头一拧,体内丹纹瞬间封住心脉七窍,将那股侵蚀之力拦在神庭之外。
“它认出你了。”青鸾盯着他的脸,“不是随便选的考验,是冲你来的。”
楚天没答。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它们缓缓隐去,玉璧恢复平静。可他知道,倒计时已经启动。
“为什么是三日?”他问。
“因为心魔镜残损。”青鸾指向裂痕中最深的一道,“完整的镜面能直接读取记忆,无需时限。但现在它只能投影片段,必须让人主动接触才能提取信息。三日,是它重建连接所需的最短周期。”
楚天看着那道裂痕,忽然伸手,朝玉璧表面按去。
“别!”青鸾伸手欲拦。
可他已经触到了。
指尖碰到玉璧的刹那,掌心血纹剧烈跳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同源之物。玉璧上的裂痕应声扩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像是冰层下断裂的骨。
一片晶莹剔透的碎片自裂痕中弹出,快得看不见轨迹,直接刺入楚天掌心。
他没躲。
剧痛并未传来。那碎片入体后竟自行溶解,化作一丝银光,顺着血脉游走,直奔丹田而去。途中与一枚沉寂的丹纹相遇,两者轻轻一撞,竟引发了一连串细微的共振。
楚天猛地闭眼。
识海中,那卷始终静伏的丹书首次自主浮现。它不再是虚影,而是凝实了一角,墨迹流转间,一行小字悄然显现:
【警告:该残片携带因果烙印,可能激活宿主深层记忆回溯】
【建议:立即隔离或销毁】
字迹出现又消失,快得像错觉。
楚天睁开眼,掌心伤口早已愈合,唯有那一丝银光仍在皮下游走,时不时与丹纹产生共鸣,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
“它把你当成了钥匙。”青鸾盯着他掌心,“这地方……本来就是为某个特定的人设的局。”
楚天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丝异样的流动。他忽然明白为何光门之后会是这里——北境冰原,玄玉塔,心魔镜。这些名字从未听过,可他的身体记得。
“不是考验。”他低声说,“是筛选。”
“什么筛选?”
“筛选能承载记忆而不崩毁的人。”他看向玉璧,“心魔镜不单是照出恐惧,它在寻找‘那个人’。而我……刚好符合标准。”
青鸾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刚才碰它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
楚天一顿。
“你不该这么信任未知的东西。”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质问。
“我不是信任它。”他摇头,“我是知道,躲不开。”
话音刚落,掌心又是一阵灼热。那丝银光突然加速,直冲识海。楚天身形微晃,眼前闪过一道画面——
一间密室,四壁刻满符文,中央摆着一尊青铜丹炉。炉盖掀开,里面空无一物,可炉底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汇聚成三个字:
画面一闪即逝。
楚天呼吸一滞。
丹书再次震动,这一次不再是提示,而是强行释放一道屏障,将那丝银光暂时封锁在眉心轮位置。
“它想让你看什么?”青鸾扶住他手臂。
“我不知道。”他喘了口气,“但那丹炉……我见过。”
“在哪?”
“梦里。”他说,“或者……前世。”
青鸾眼神变了。她知道楚天从不说谎,更不会混淆记忆。他曾斩断命轮,走过九世轮回,每一世的死亡都刻在骨子里。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分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那就是他。
“心魔镜不只是要考你。”她缓缓道,“它在唤醒你。”
楚天点头。他终于看清这场考验的本质——不是试炼意志,而是诱使他主动打开封印的记忆。一旦沉溺其中,便会被镜中幻象吞噬,成为下一个被抽取命格的祭品。
可偏偏,他又不能避。
“若我不进,便永远不知此地真相。”他说,“若我进,极可能万劫不复。”
“那就别碰第二次。”青鸾抓住他手腕,“我们绕路,找别的出口。”
“没有别的出口。”楚天望向远方的玉塔,“整个冰原都被禁空阵覆盖,边界处全是死气凝结的霜墙,走出去等于自裁。唯一生路,就是穿过这座塔。”
青鸾咬唇,赤瞳中闪过一丝焦灼。
“你还记得黄泉边上你说的话吗?”她忽然问。
楚天侧目。
“你说,你是楚天。”她盯着他,“不是谁的延续,也不是命轮的一部分。现在呢?当这东西试图把你拉回过去的时候,你还敢说自己是楚天吗?”
楚天沉默良久,缓缓摊开手掌。
那一丝银光仍在皮下缓缓游动,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脏。
他五指收拢,握得极紧。
“我当然敢。”他说,“所以我才更要进去。”
青鸾看着他,终于松开了手。
楚天转身面向玉璧,脚步未动,却已做出决定。
就在这时,掌心猛然一烫。
那丝银光骤然加速,在皮肤下划出一道亮痕,直冲指尖。楚天猝然低头,只见一滴血珠自指尖渗出,悬而不落。
血珠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一双眼睛——冰冷、古老,充满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