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上的符文一节节亮起,蓝光顺着岩壁蔓延如脉络。楚天背上的青鸾呼吸微弱,体温几乎与寒气同频。他右手扣住石缝,指节因用力泛白,左臂丹纹悄然浮现,紫焰在经脉中游走,抵住从下方涌来的神识压迫。
幻象来了。
第一幕是火海。一座小镇在夜色中燃烧,屋梁倒塌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个小男孩跪在焦土上,怀里抱着半截烧黑的手臂——那是他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楚天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迷雾,他知道这是前世记忆的残片,不是真实发生在此刻的事。
但每一步踏下,画面就更深一层。
第二世,他在雪山上被万人围剿,背上插着三柄飞剑,仍死死护住怀中丹炉;第三世,他站在断崖边,对面站着手持玉如意的孟千秋,两人对视良久,最终他纵身跃下……这些都不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轮回,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塞进识海的烙印。
焚霄剑插入台阶边缘,稳住身形。他低声道:“这不是路,是审问。”
阶梯尽头豁然开阔。
一座倒悬巨塔悬浮于深渊之上,通体由半透明晶石构筑,塔身环绕旋转符环,中央空洞漂浮着成千上万颗记忆水晶。每一颗都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眉眼轮廓与他七分相似,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双目空洞望着虚空。
楚天一步步走向塔基。
脚落处,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颗水晶缓缓升起,停在他面前。里面的人影穿着残破帝袍,正是冰宫中那具尸体的模样。就在他凝视的瞬间,水晶突然震颤,一股信息直冲识海。
“你看到的,是我没能带走的名字。”
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人,却像从所有水晶中同时传出。
楚天没有回答,而是将左手按在塔基凹槽,把青鸾轻轻放入其中。她的身体微微一颤,胸口起伏略快了些。他察觉到她体内尚存一丝火凤余温,便以混沌丹气引动,催发微弱灵火,在她周身形成一圈赤金屏障。
晶塔轻微震动,其余水晶开始移动,排列成阵。
他知道这是防御机制启动,也明白不能再等。
他闭眼,敞开识海。
丹书自眉心浮现,金光流转,主动迎向最近的一颗水晶。两者接触刹那,轰然共鸣。水晶崩解,化作流光涌入丹书,大量记忆碎片随之灌入他的意识。
画面剧烈闪现——
祭坛之上,初代天命之子跪伏在地,双手被锁链贯穿。天帝立于高台,手中握着金色巨剪,剪刃划过少年胸膛,一道璀璨命格被生生抽出。鲜血洒落石阶,染红整座大殿。
而那具失去命格的躯壳并未死去。
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残躯。骨骼扭曲重组,皮肤皲裂再生,双目睁开时已不见瞳孔,只剩两团灰烬般的旋涡。一个身影从中走出,披上星辰织就的长袍,转身望向铜镜——镜中映出的,是陈玄夜的脸。
“原来如此。”楚天睁眼,声音冷得像冰。
他终于明白,天机阁主并非独立存在的人物,而是初代被剥离命格后残留意志凝聚而成的产物。他是残影,是怨念,是那段被抹除历史的守墓人。可笑的是,此人竟掌控演算之道,自以为能主导命运,实则不过是宿命链条上的一环。
丹书悬浮胸前,光芒忽明忽暗。
它似乎也在消化这段真相,甚至显露出一丝迟疑。那些曾被封印的记忆,此刻如潮水退去,暴露出更深的裂痕——关于天帝为何要剪断三劫之身,关于外神如何渗透轮回,关于这亿万生灵所依存的世界,是否本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楚天还未理清思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青鸾的身体正在抽搐,原本平静的面容变得扭曲,唇角溢出血丝。她体内的火焰剧烈翻腾,赤金圣火与幽冥黑炎交织碰撞,在皮肤下形成蛛网般的裂痕。塔基上的灵火屏障开始龟裂,几缕黑焰窜出,灼烧晶石表面,发出刺耳声响。
“不行!”楚天扑上前,一把掐住她手腕。
他感知到有股外力正在通过某颗水晶连接她的神魂——那颗位于塔顶、体积最大、通体漆黑的水晶正微微震颤,内部人影轮廓分明,赫然是陈玄夜的模样。
对方在借记忆阵法操控她。
楚天立刻切断与丹书的部分联系,防止更多记忆反噬自身。同时运转混沌丹气,封锁四肢经脉,压制三劫纹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极品清心丹,指尖发力,直接按入青鸾口中。
药力迅速扩散。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黑焰渐渐收敛,赤金火焰重新占据主导。然而就在火焰平息的刹那,她双眼猛然睁开,瞳孔深处闪过一抹蜃龙之瞳的虚影。
她盯着楚天,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看……我们都在他眼里……”
话音落下,她再度昏沉下去。
楚天抬头,目光锁定塔顶那颗黑色水晶。
其中人影缓缓睁眼,嘴角扬起,无声开口:
“欢迎回家,我的本源。”
楚天握紧焚霄剑,指节发出咔响。
他没动,也没有回应。但左脸三道丹纹彻底燃起,紫焰顺着脖颈蔓延至肩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皮下奔走。丹书在他身后微微震颤,一页残卷悄然翻开,上面浮现出从未见过的文字——像是某种审判的开端。
塔内寂静无声,万千水晶同时转向他,映出无数个相同的身影,层层叠叠,如同命运的回音。
他抬起脚,朝中央平台迈了一步。
晶石地面应声裂开,一道裂缝笔直延伸向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