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手指还搭在残页边缘,那卷破旧的纸页像是活物般微微震颤,与血池深处的波动遥相呼应。他没动,也不敢松手。刚才那一瞬的低语还在识海回荡——“轮回之井,已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清楚,这残页正在等什么。
焚霄剑插在焦土中,剑脊上的血纹忽明忽暗,像是一口气吊着的脉搏。他没去拔它,怕一碰,就会惊动池底那块缓缓上浮的石碑。九根锁链已恢复平静,可池面涟漪未散,一圈圈向外荡开,仿佛有东西正从极深处浮出。
他低头,掌心的幼鸟轻轻抽搐了一下,翅膀微张,双瞳在赤金与幽绿之间交替闪烁。它没叫,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天缓缓将残页抬高,对准血池边缘那根刻满符文的石柱。黎族长老们早已退走,只留下那卷残破的卷轴插在石缝中,此刻正微微发烫,表面暗红波纹流转不息。
他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自己这半卷残页上。
血珠刚触纸面,两卷残页同时震颤,红光自两端升起,在空中交汇成一道细长的光桥。光桥未断,残页却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般缓缓靠近。楚天想抽手,可那股力量牢牢吸住他的指尖,根本挣脱不开。
下一瞬,他的残页猛地一颤,竟将对面那卷残破的《山河社稷残卷》一口吞下。
纸页相融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指尖冲入经脉,直逼识海。楚天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倒。他强行撑住地面,左手丹纹自动流转,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至肩颈,将那股寒意死死锁在皮肉之下。
可识海已乱。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一片无边荒原,黄沙漫天。一道身影立于裂天之下,身穿残破战甲,手中握着一卷古旧丹书。那人背对而立,身形修长,肩披黑袍,袍角绣着一道剑形纹路。他脚下尸山血海,九根锁链从地底穿出,缠绕在一座石碑上,碑面刻着半句字——“承劫者,入轮回。”
画面一转,那身影缓缓转身。
楚天呼吸一滞。
那张脸……是他的。
不,不是现在这张脸。更年轻,眉眼凌厉,额前一道剑痕贯穿左眉,眼神冷得像冰。他穿着制式战袍,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柄上刻着“执渊”二字。
记忆深处,有个声音响起——“天帝侍剑官,执渊,奉命封印外神残念,以身为钥,镇守轮回之井。”
楚天猛地睁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没动,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残页。那卷纸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是经脉般交织成网,中央缓缓浮现两个字——“执渊”。
他抬手,将残页翻转,背面竟浮现出一行小字:“丹书非书,乃甲之残,承天之劫,代命而行。”
他心头一震。
丹书……是战甲?
他立刻闭目内视,识海中那卷悬浮的丹书依旧安静,可书页边缘的暗金与幽黑交织的光纹,此刻正缓缓流动,如同金属熔化又凝固的痕迹。他不敢触碰,只是以神识轻探。
刹那间,丹书无风自动,一页从未开启的暗页缓缓翻开。
上面浮现出一幅图——一具破碎的战甲,甲片散落虚空,每一片上都刻着符文,中央拼成一卷书形。那战甲的样式,与记忆中那名侍剑官所穿的,一模一样。
楚天呼吸一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丹书能铭刻丹纹,为什么能承受逆命丹劫——它本就不是用来炼丹的。
它是铠甲,是武器,是替天承劫的容器。
而他……是那个早已死去的“执渊”。
他缓缓睁开眼,掌心的幼鸟突然剧烈一颤,双瞳同时亮起,赤金与幽绿交叠,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那是我的记忆……你为何也有?”
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属于幼鸟的苍凉。
楚天一僵,低头看它。
幼鸟的翅膀微微张开,爪子勾住他衣襟,头轻轻抬起,一只眼盯着他,另一只眼却望着血池深处。它没再说话,只是那句话像钉子般扎进他脑子里。
那是我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青鸾曾在南疆秘境中失控时,口中呢喃过一句“我见过你,在火海之中”。那时他以为是幻觉,现在想来,或许根本不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品清心丹,轻轻碾碎,撒在幼鸟头顶。丹药入体,赤金火焰从它羽毛缝隙中渗出,短暂凝成一道火凤虚影,环绕周身一转,随即消散。
幼鸟的颤抖渐渐平息,双瞳恢复平静,重新闭上,蜷回他掌心。
可就在这时,他左手手腕上,那缕缠绕不散的时之沙突然动了。
不是随风飘动,而是自行游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沙粒在空中缓缓排列,先是弯折,再延伸,最后定格成一个清晰的箭头——直指北方。
楚天抬头。
北境。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个方向。天边灰蒙,风沙卷着焦土掠过地面,远处山影模糊,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荒原。
那是上古战场遗址。
焚霄剑的剑柄突然一震,裂纹中的血纹再次亮起,比之前更盛,直指北方。剑脊微鸣,像是在呼应什么。
他缓缓抬起左手,丹纹顺着经脉游走,与手腕上的时之沙轨迹交汇。就在两者相触的瞬间,皮肉下竟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扇门,门上刻着锁链,门缝中透出一丝红光。
和记忆中那座石碑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向残页。
那卷纸静静躺在他掌心,表面“执渊”二字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浮现的字迹:“命格已启,轮回有漏。”
漏?
楚天眉头一皱。
轮回本该闭环,怎会生“漏”?是封印松动?还是……有人被放了出去?
他忽然想到记忆中那名侍剑官的最后一幕——他将丹书封入虚空,转身走向石碑,背影决绝。可画面结束前,有一道黑影从碑底掠出,速度极快,没入地缝。
那不是外神残念。
那是……逃出去的“承劫者”?
他心头一紧,正要细想,怀中的幼鸟突然又动了一下。
它缓缓睁开眼,一只赤金,一只幽绿,直直望向他。
“你不是他。”它轻声说,“可你又是他。”
楚天没答。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焦土,打在脸上。焚霄剑的剑脊仍在震颤,血纹如脉搏般跳动。他缓缓伸手,握住剑柄。
剑身裂纹发出细微的“咔”声,像是随时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