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裂开了。
那只从楚天脚下爬出的眼睛,漆黑如渊,边缘浮着无数细碎符文,像一道沉眠已久的禁令被强行唤醒。它不动,只是盯着,可楚天识海中的丹书却剧烈震颤,仿佛要挣脱他的掌控,自行飞出。
青鸾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黑血层,指节发白。她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鸣,幽冥火在皮肤下游走,像是要破体而出。时幽半跪在她身旁,右手死死按住沙漏,指缝间渗出血丝,沙粒已近乎枯竭。
“它在抽我们的命。”时幽声音沙哑,“不是攻击,是剥离——把我们从时间里剔出去。”
楚天没动。他左掌贴在丹田,丹纹浮现,一枚清心丹虚影缓缓升起,护住三人识海。紫焰自丹书核心溢出,顺着经络流转,勉强稳住神识。那股剥离感稍退,但影中之眼依旧凝视,压迫未减。
“撑不住。”时幽咬牙,“沙漏快碎了。”
楚天盯着那只眼。他知道,不能硬扛。丹书能护神,却挡不住时间本身的侵蚀。他必须做点什么。
“你还能抽它的时间?”他问。
“能。”时幽咳出一口血,“但代价是——我可能回不来。”
“抽。”楚天声音冷,“抽它一丝,够我们逃就行。”
时幽没再说话。他猛地将沙漏翻转,左手刺破掌心,精血滴入漏斗。沙粒逆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影中之眼微微一颤,一道极淡的时间残丝从它边缘剥离,被沙漏强行吸入。
空间扭曲。
三人脚下地面裂开,不是黑血层,而是无数交错的时间线,像蛛网般缠绕、断裂、重组。一股巨力将他们拽向深处,影中之眼的凝视被强行切断,最后一瞬,楚天看见那只眼的瞳孔缩成一点,仿佛……愤怒。
下坠。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数画面在身边闪现——战场、火海、崩塌的城池、陨落的仙人。时间乱流在撕扯他们的意识,楚天死死守住丹田,丹书紫焰护住心神。青鸾蜷缩在他身后,幽冥火黯淡如将熄的炭。时幽抱着沙漏,嘴唇发青,指尖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触到实地。
眼前是一片血雾弥漫的战场。天空没有日月,只有灰暗的云层翻滚,地面铺满残甲断剑,远处骨塔高耸,与深渊中那座一模一样,只是……崭新。
“三百年。”时幽喘息着,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痕,“我们回去了。三百年前。”
楚天抬头。骨塔顶端,一道身影正撕开一名仙帝的天灵,双手探入其颅骨,将一团金光生生抽出。那仙帝双目空洞,嘴角却挂着笑,像是早已认命。
年轻鬼王。
他尚未长出额心血目,也没有深渊触须,但气息已凌驾众生。他仰头吞下那团金光,喉结滚动,周身神格震荡,仿佛在消化某种禁忌之力。
楚天腰间,焚霄剑突然剧烈震颤。
剑柄发烫,剑身嗡鸣,像是在哀嚎。楚天按住剑柄,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那名被吞噬的仙帝,曾是焚霄剑的主人。他背叛天道,欲斩断轮回,被鬼王亲手处决。而焚霄剑,因忠于旧主,被镇压百年,直至落入楚天手中。
剑在认主。
也在悲鸣。
青鸾忽然抬头,双眼泛起幽绿。她喉咙里发出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像是被某种血脉牵引。她盯着鬼王,眼神贪婪,像是看到了……食物。
“别动!”时幽一把拽住她手腕,“你现在出手,会改写因果线!”
青鸾没听。她猛地挣脱,双臂一振,火羽炸开,化作一头半虚半实的火凤,直扑骨塔顶端。她不是清醒的,是被幽冥血脉深处的记忆驱使——三百年前,她曾是这片战场的祭品之一。
“拦住她!”楚天低喝。
时幽咬破舌尖,将最后一滴精血注入沙漏。沙漏悬空,倒转三圈,一道时间锁链凭空出现,缠住青鸾的火凤之躯,强行将她锚定在现世轨迹上。她撞在鬼王身侧,未能触及,却被反震之力弹开,摔落在地。
鬼王终于察觉。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三人藏身的阴影。他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存在于时间逆流中,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楚天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他闭眼,沉入丹田。丹书自动运转,无需药材,无需炉火,仅以他精血为引,刹那凝出一枚通体雪白的丹药——极品疗伤丹。此丹本为修复肉身创伤,但丹书赋予其一丝本源之力,能激发生命潜能,逆转垂死之躯。
可对鬼王这种吞噬神格的存在,这药……是毒。
楚天指尖一弹,丹丸破空而出,无声无息,顺着鬼王吞下金光的瞬间,滑入其咽喉。
鬼王毫无察觉。
下一息,他体内神格猛然一震。那枚被吞噬的仙帝金光,本就残存一丝意志,与疗伤丹的本源之力产生排斥。丹药强行激发其生命力,可鬼王正在炼化这团神格,外力介入,直接导致炼化过程崩裂。
“呃——!”鬼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神格一角浮现裂痕,像被无形之手撕开。
楚天瞳孔一缩。
成了。
时幽猛地将沙漏砸向地面。最后一粒时之沙爆开,空间扭曲闭合。三人被一股巨力甩出时间乱流,耳边风声骤停,眼前光影重组。
他们回到了深渊。
骨塔依旧,黑血层未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可楚天知道不是。他低头看向焚霄剑——剑身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暗红血纹,蜿蜒如蛇,从剑柄一直延伸至剑尖。
那是三百年前,仙帝最后的印记。
也是鬼王神格裂痕的因果烙印。
青鸾趴在地上,幽冥火已熄,呼吸微弱。时幽靠在剑旁,沙漏彻底碎裂,只剩半截铜框。他抬头看向楚天,声音几不可闻:“你动了过去……但时间……不会白饶你。”
楚天没答。他伸手握住焚霄剑,血纹在掌心发烫。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只是伤了鬼王。他打破了某种规则——用未来的丹药,干预过去的神格炼化。
这是逆命。
丹书在他识海中微微震颤,不是预警,而是……兴奋。
他抬头看向骨塔顶层。熔炉口依旧漆黑,可他知道,影中之眼已经察觉。它不会再轻易放他离开。
楚天将焚霄剑重新插入地面,剑身没入黑血层,稳稳立住。他蹲下身,检查青鸾的脉搏。跳得极慢,但还在。时幽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他站起身,望向骨塔深处。
剑身上的血纹,突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