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体内两股力量在撕扯。她的眼瞳时而熔金，时而幽黑，每一次呼吸都像从深渊里抽气。楚天的手还按在她额前，指尖残留着一丝紫焰余温，那是刚才用丹纹引动焚霄剑残火画下的静魂符。符痕未散，青鸾心口的灼热却已压过压制之力。
黎族众人围在三丈外，手持骨杖与石刃，目光如钉。族中长老跪在地上，嘴角渗血，双手撑着地面，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反噬。他面前悬浮着一卷泛黄古卷，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千遍，却始终不毁。那是《山河社稷残卷》，黎族世代守护的圣物。
“它……不认我了。”长老咳出一口带灰的血，“祖灵说，持卷者必须见血，可我的血触不到它。”
楚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眼掌心，伤口还在，血未凝。刚才破局时耗尽的不止是法则丹，还有经脉中的金血。他能感觉到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那是强行引动丹书反噬留下的裂痕。但他不能停。
他抬起手，将血滴向残卷。
血珠未落，空中忽然起风。那卷残卷猛地一震，竟自行翻动一页，露出内里密布的古老纹路。楚天瞳孔一缩——那些纹路，和他识海中丹书残页的边角图案，一模一样。
血落。
紫焰自血珠中燃起，顺着残卷边缘爬行，像是活物。卷轴剧烈震颤，发出低沉嗡鸣，随即脱空而起，直冲楚天眉心。
识海炸开。
画面翻涌：混沌边荒，天帝立于虚空，手持一卷巨图，身后是九座崩塌的山岳。他将图卷一分为三，一手封入石碑，一手投入星河，最后一手……按进一名女婴眉心。
女婴睁眼，瞳中浮现金色山河。
画面碎裂，楚天猛然回神。残卷已融入识海，紧贴丹书残页，两者边缘泛起微光，像是即将咬合的齿轮。可就在那一瞬，丹书震动，三行血字浮现：
他闭了闭眼。九次篡改天道记忆，七次侵蚀叠加，再七次，便是混沌大劫降临之时。
“你看到了什么？”青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异样的平静。
楚天没答。他转头看她，发现她额心浮现出一道赤金纹路，细如发丝，却与残卷上的图腾完全一致。他伸手，指尖轻触那道纹。
刹那间，天地静了一瞬。
不是风停，不是声灭，而是时间本身被抽走了一瞬。楚天眼前再闪画面——万年前，天帝站在一片焦土上，将半卷图纹封入一名少女体内。少女跪着，额心流血，却笑得释然。她身后站着一名黑袍女子，面容模糊，但气息……和刚才融入青鸾体内的姐姐残魂，一模一样。
“原来……你们守的从来不是图。”楚天低声说。
长老抬头，眼中浑浊却透着一丝清明：“你说对了。黎族守的不是图，是钥匙。可钥匙……早已不在族中。”
人群哗然。
“长老疯了！祖灵之卷岂能由外人触碰？”
“那女子体内有邪火，定是被夺舍了！”
石刃抬起，骨杖指向青鸾。有人要动。
楚天一步跨出，挡在青鸾身前。他没拔剑，只是抬起左手，让左脸的三道丹纹完全浮现。紫焰顺着经脉爬上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残符。那是刚才静魂符的逆纹，不是压制，是唤醒。
“你们的祖灵封卷，是因为它认主。”楚天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喧哗，“它不认你，是因为真正的持图者，就在这里。”
他回手，掌心覆上青鸾额头。
紫焰渗入。
青鸾浑身一震，额心赤金纹骤然亮起，像是被点燃的火线，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她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鸣，像是凤唳，又像是龙吟。
残卷在识海中剧烈震颤，与丹书共鸣，再次投射出天帝封图的画面。但这一次，楚天用刚悟出的“乱序”之意扫过幻象——九次重复，八次有细微破绽：风向不对、星位偏移、天帝落手角度偏差半寸。唯有一次，毫无破绽。
那一幕中，天帝将图卷封入女婴后，转身望向远方，低语一句。
楚天听不清。
但他记住了女婴眉心的纹路——和青鸾此刻额上的，分毫不差。
“她不是继承者。”楚天收回手，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她是源头。”
长老猛地抬头，眼中老泪纵横：“所以……钥匙从未丢失？它一直在血脉里流转，等一个人，唤醒它？”
楚天没回答。他看着青鸾，她双眸已恢复清明，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万年光阴的疲惫，又像是终于明白宿命的释然。
“你早就感觉到了，对不对？”楚天问。
青鸾点头：“每次靠近地脉，我都觉得……那不是山河，是我的骨头。不是风声，是我的心跳。”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虚影——山川河流，城池星轨，竟与残卷图腾同源。那影子只存在一瞬，便消散于空中。
楚天忽然明白了。
丹书为何与残卷共鸣。
天帝当年分裂山河社稷图，不是为了封印，是为了藏。藏在石碑里的是形，藏在星河里的是势，而藏在血脉里的……是魂。
青鸾不是守护者。
她是图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拔除烙印。”楚天低声道，“你本身就是解印的钥匙。”
青鸾看向他，眼神复杂：“那你呢？你破了棋局，改了天道记忆，可你付出的代价，是离混沌大劫更近一步。你图什么？”
楚天沉默片刻，抬手抹去脸上渗出的血痕。
“我不图什么。”他说，“我只信一点——若天道写下的命不可改，那我就亲手，把它撕了。”
话音未落，识海中丹书忽然自主翻动一页。一道从未显现的图纹浮现，与青鸾掌心的虚影重合七成。残卷轻微震颤，像是在回应。
楚天眼神一凝。
还差两份。
一份在星河，一份在深渊。
他刚要细看，识海骤然刺痛。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没闭眼。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它缓缓淡去。
青鸾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他左脸的丹纹。紫焰微跳，像是回应某种古老的契约。
楚天没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单向的救与被救。青鸾的血脉是钥匙，他的丹书是反棋，而黎族的残卷，是拼图的第一块。
风从山口吹过，卷起残卷留下的焦灰，飘向南疆深处。
楚天抬起手，将焚霄剑从地上拔起。剑身布满裂痕，剑格处墨九幽的残魂微弱得几乎熄灭。他用拇指抹过剑刃，血顺着锋口流下，滴在脚边的石板上。
血未晕开。
而是凝成一个微小的符点，与青鸾额心的赤金纹，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