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消失后,玄元界陷入诡异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风还在吹,火焰还在燃烧,重伤者的呻吟还在继续——而是那种笼罩整个世界的“存在危机感”暂时褪去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三个时辰。
这是终焉大主教“寂灭之眼”给出的最后时限。
凌霄第一时间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高层,在尚未完全坍塌的天衍宗偏殿召开紧急会议。偏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星光从洞口洒下,照亮了每个人苍白而疲惫的脸。
“首先确认信息。”凌霄的声音嘶哑但清晰,“终焉教团的真正目标是唤醒‘原初终焉’,而我们还有三个时辰阻止。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弄明白几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原初终焉到底是什么?第二,唤醒它需要什么条件?第三,五神器的最后一块碎片在哪里?第四,我们该怎么阻止?”
零的机械眼闪烁,率先回答:“根据现有数据推测,原初终焉并非实体,而是宇宙诞生前就存在的‘绝对虚无概念’。唤醒它需要两个条件:一、足够的‘存在否定’能量积累;二、五神器碎片作为‘钥匙’。”
“也就是说,”青木灵族议长叶歌接口,“终焉教团这些年的所有行动——散播寂灭、制造绝望、腐化世界——都是在收集‘存在否定’能量。而寻找神器碎片,则是为了凑齐钥匙。”
“那为什么需要五神器?”苏璃不解,“终焉教团自己不是掌握着万物终焉钟的大部分碎片吗?”
小幸的虚影从造化鉴中浮现,声音凝重:“因为五神器不是简单的法宝,它们是宇宙‘存在规则’的具现化。混沌开天斧代表‘开辟’,时空轮回盘代表‘循环’,因果命运书代表‘联系’,万物终焉钟代表‘终结’……而鸿蒙造化鉴,代表‘记录’。”
她顿了顿:“想要打开通往原初虚无的大门,需要同时动用‘开辟’之力撕开现实壁垒、‘循环’之力稳定通道、‘联系’之力锚定坐标、‘终结’之力清除障碍……以及‘记录’之力,铭刻开启的‘方法’。”
“五神器合一,才能完整重现宇宙诞生之初的‘创世场景’,只不过这次是反向的——不是创造,而是……回归虚无。”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凌霄总结,“终焉教团已经收集了足够的‘存在否定’能量,并且掌握了万物终焉钟的大部分碎片。而我们这边——”
他看向悬浮的造化鉴:“造化鉴完整,但宿主重伤。”
看向风辞:“开天斧碎片在风辞体内,但已与遗忘深渊封印融合,难以动用。”
看向阿斯特拉:“时空轮回盘的两块碎片,一块在极北永夜,一块……可能还在终焉教团手里。”
看向小幸:“因果命运书的‘守望之页’碎片已经燃烧殆尽,其他碎片下落不明。”
“五件神器,没有一件是完整且可用的。”圣羽族族长辉羽苦笑,“这仗怎么打?”
“那就让它们可用。”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头。
偏殿角落,风辞缓缓站起。他手中握着一柄木剑——那是凌霄为他削的,剑身粗糙,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他握剑的姿势,却仿佛握着天下最锋利的神兵。
“开天斧碎片在我体内沉睡,那就唤醒它。”风辞的眼神冷冽如冰,“与封印融合?那就……连封印一起,炼成剑。”
“你疯了?!”苏璃惊呼,“遗忘深渊的封印镇压着寂灭主教‘绝望’,一旦解除,他可能会脱困!”
“那就让他脱困。”风辞平静道,“然后,在三个时辰内,再封印他一次。或者……彻底斩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那是赌上性命、赌上灵魂、赌上一切的决心。
“我陪你。”令一一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她的灵体依然沉睡,但意识似乎已经苏醒了一部分,可以通过小幸传话:“混沌源核与我最后的联系还在,虽然微弱,但能暂时调动海眼之力。再加上造化鉴的‘记录’权能……或许,我能强行‘定义’出一个临时的‘混沌造化领域’,为你们争取时间。”
“但你的灵体会彻底崩溃!”小幸急道,“主人,您不能再——”
“小幸。”令一一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胆子小小的,总怕这怕那。但每次我说要做什么,你都会说‘主人,小幸陪你’。”
镜中,小幸的虚影低下头,泪水滑落。
“现在轮到我说了。”令一一轻笑,“小幸,陪我最后一次,好吗?”
小幸抬起头,用力擦去眼泪:“嗯!小幸陪主人!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凌霄拍板,“风辞唤醒开天斧碎片,一一准备混沌造化领域。其他人——零,你带领机械族立刻分析‘原初终焉’的可能弱点;阿斯特拉,你带虚空妖族寻找时空轮回盘碎片的下落;叶歌议长、辉羽族长,你们负责救治伤员,稳定后方。”
他看向所有人:“三个时辰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在这里集合。”
“然后……去终结这场,持续了亿万年的噩梦。”
第一个时辰。
风辞独自来到天衍宗后山的“剑冢”。
这里是历代天衍宗剑修坐化之地,埋葬着无数柄断剑残剑。每一柄剑,都承载着一个剑修毕生的剑意。万年来,剑冢积累了难以想象的剑气,寻常修士靠近都会被无形剑意撕碎。
但风辞走得很稳。
他来到剑冢中央,盘膝坐下,木剑横放膝前。
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灵魂最深处,寻找那块沉睡的开天斧碎片。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遗忘深渊封印传来的冰冷压迫感——那是寂灭主教“绝望”在封印中挣扎的余波。
但风辞没有放弃。
他想起师尊云渺仙尊化光前的微笑,想起令一一燃烧灵体时的决绝,想起天衍宗弟子们结阵死战的不屈。
想起自己握剑的初衷。
不是为斩妖除魔,不是为登临巅峰。
只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
“如果这就是剑心……”
他轻声自语。
“那么,开天斧……”
“请借我——”
“开辟守护之路的力量。”
灵魂深处,一点光芒亮起。
起初微弱如萤火,但迅速扩大,化作一柄残缺斧头的虚影。
斧影震颤,发出古老而欣慰的共鸣。
与此同时,遗忘深渊的封印开始松动。
远在玄元界西极的遗忘深渊,焦黑的土地龟裂,那道巨大的斧形封印浮现出裂痕。裂痕中,传出寂灭主教“绝望”
“终于……终于等到了……”
“风辞……你会后悔的……”
“后悔放我出来……”
风辞睁开眼睛,眼中倒映着斧影。
“我不后悔。”
“因为这次……”
他握住膝前的木剑。
木剑表面,浮现出斧头的纹路。
“我会亲手,了结你。”
剑冢之中,万剑齐鸣!
所有断剑残剑同时震颤,积蓄万年的剑气如百川归海,涌入风辞体内!
他的修为在疯狂攀升——从筑基,到金丹,到元婴,到化神……
但这不是正常的突破,而是……燃烧。
燃烧生命,燃烧灵魂,燃烧一切,强行换取三个时辰的巅峰。
当剑气全部吸收完毕时,风辞站起身。
手中的木剑,已经变成了一柄通体混沌色、斧刃状剑锋的奇异兵器。
剑身流淌着开天辟地的锋芒,剑柄铭刻着守护的誓言。
“此剑……”
他轻抚剑身。
“名为——”
第二个时辰。
天衍宗中央广场。
令一一的造化鉴悬浮在半空,镜面朝下。小幸的虚影全力运转神器,镜光如瀑布般倾泻,在广场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法阵。
法阵中央,令一一的灵体暂时显化——依旧透明,但至少有了轮廓。
她双手结印,眉心亮起混沌源核的印记。
遥远的归墟海眼深处,源核本体再次震动。这一次,不是完全唤醒,而是……“共鸣”。
源核分出一缕本源,跨越无尽空间,注入令一一体内。
同时,造化鉴的镜光开始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镜光,而是融入了混沌气息,变成了灰蒙蒙的、却又闪烁着星辰光辉的奇异光芒。
“以混沌为基,包容万物。”
令一一的声音空灵而悠远。
“以造化为引,定义可能。”
镜光法阵开始扩张,覆盖整个广场,然后继续向外蔓延。
所过之处,废墟开始“重组”——不是修复,而是被“定义”成“完好的样子”。
倒塌的殿宇重新立起,龟裂的大地恢复平整,枯萎的草木重现生机。
但这只是暂时的。
一旦令一一停止施法,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还不够……”小幸咬牙,“主人,需要更多力量!需要……连接所有盟友!”
令一一看向周围。
零的机械族战士在维持能量供应,阿斯特拉的虚空妖族在稳定空间,青木灵族在注入生命之力,圣羽族在净化残存污染……
还有那些幸存的天衍宗弟子,那些从守望星救出的难民,那些闻讯赶来支援的散修……
所有人,都在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无论强弱,无论种族。
“那就……连接吧。”
令一一张开双臂,灵体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以此身为桥——”
“连接所有不愿放弃的灵魂!”
“构筑——混沌造化领域!”
光芒爆发!
以她为中心,一个灰蒙蒙的、却又蕴含着无限色彩的光球迅速膨胀,瞬间笼罩了整个天衍宗,然后继续扩张,笼罩了方圆千里!
领域之内,一切规则被暂时改写。
寂灭气息被净化,腐化痕迹被清除,重伤者的伤势停止恶化,甚至开始缓慢恢复。
更重要的是——所有在领域内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与其他人的意识产生了微妙的连接。不是读心,不是控制,而是……共鸣。
一种“我们在一起”的共鸣。
“成功了……”小幸泪流满面,“主人,您做到了……”
令一一的灵体剧烈波动,几乎要消散,但依然坚持着。
“还差最后一步……”
她看向天空。
那里,第二时辰即将结束。
第三时辰,就要来了。
第三个时辰。
寂灭之眼再次现身。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是终焉教团最后的精锐——三百名黑袍祭司,每一个都有元婴期以上的修为。更远处,数百艘黑色母舰悬浮在玄元界轨道上,炮口对准下方。
而寂灭之眼本人,手中托着一物。
那是一口钟。
一口残缺的、布满裂痕的、却散发着恐怖终结气息的钟。
万物终焉钟。
虽然残缺,但已经拼凑出了大致的形状。
只差最后一块碎片,就能完整。
“时间到了。”寂灭之眼的声音依旧空洞,“五神器碎片,我已经集齐四件半。”
“开天斧碎片在风辞体内,时空轮回盘碎片在极北永夜,因果命运书碎片……虽然被燃烧,但‘记录’还在造化鉴里。”
“至于最后的碎片……”
他看向令一一。
“就在你身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身上?”令一一不解,“可我只有造化鉴,还有已经燃烧的命运书碎片——”
“不。”寂灭之眼打断她,“最后的碎片,不是某一神器的碎片。”
“而是……‘连接’。”
“连接五神器的‘桥梁’。”
“那是因果命运书最核心的一页——‘因果之桥’。它没有实体,只是一种概念,一种‘让不相干的事物产生联系’的规则。”
“而它现在,就在你体内。”
“因为你连接了混沌源核、造化鉴、命运书碎片,甚至……连接了所有选择抗争的灵魂。”
寂灭之眼抬起手,终焉钟开始鸣响。
“所以,只要取出你体内的‘因果之桥’……”
“五神器,就能完整。”
“原初终焉之门,就能打开。”
钟声回荡,整个混沌造化领域开始震颤。
“休想!”风辞第一个出手。
不是剑气,不是剑意,而是……“开辟”的法则!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被强行“分开”,就像用刀切开水面,留下一条笔直的、无法愈合的“裂隙”!
这一剑,已经触及了法则层面!
寂灭之眼终于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浮现出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剑光撞入漩涡,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是……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没用的。”寂灭之眼淡淡道,“在我的‘否定’权能面前,一切法则都是虚妄。”
他看向令一一,终焉钟鸣响更急。
令一一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被强行抽取。
不是灵力,不是灵魂,而是……更本质的“连接概念”。
“主人!”小幸想要帮忙,但造化鉴的镜光在终焉钟的压制下,越来越弱。
混沌造化领域开始收缩。
三百名黑袍祭司同时念咒,暗紫色的寂灭之力如潮水般涌来。
零的机械族战士拼命抵抗,但防线节节败退。
阿斯特拉的虚空妖族试图空间跳跃突袭,但空间被完全封锁。
青木灵族的生命屏障在寂灭中枯萎。
圣羽族的辉光在黑暗中黯淡。
绝望,再次笼罩。
令一一笑了。
“你错了。”
她抬起头,灵体虽然透明,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
“你否定了法则,否定了存在,否定了希望……”
“但有一件事,你永远否定不了。”
寂灭之眼动作微顿:“什么?”
“选择。”
令一一张开双臂,混沌造化领域突然逆向运转!
不是抵抗抽取,而是……主动释放!
将她体内的“因果之桥”概念,主动释放出来!
但不是给终焉教团。
而是……注入到每一个还在抗争的人体内!
注入造化鉴的镜光!
注入机械族的天工之心!
注入虚空妖族的星辉!
注入青木灵族的生命!
注入圣羽族的辉光!
注入每一个天衍宗弟子的剑意!
注入每一个幸存者的信念!
“既然‘因果之桥’是连接的概念……”
令一一的声音响彻天地。
“那我就用它——”
“连接所有不放弃的人!”
“连接所有还在抗争的魂!”
“连接这个纪元——”
“最后的光芒!”
光芒,爆发了。
不是从某一个人身上爆发。
而是从所有人身上,同时爆发!
三百人,三千人,三万人……所有在领域中的人,身上都亮起了光。
那些光各不相同——剑修的锐利,丹师的温和,机械的冷静,妖族的狂野,灵族的生机,羽族的神圣……
但在“因果之桥”的连接下,它们汇聚在了一起。
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开天斧的锋芒,轮回盘的流转,命运书的篇章,终焉钟的肃穆,造化鉴的镜光。
五神器虚影,在“因果之桥”的连接下,短暂共鸣!
寂灭之眼第一次后退了。
因为那道光柱中蕴含的,不是简单的能量。
而是……这个纪元所有生灵的“选择”。
选择抗争到底的选择。
那是连“否定”都无法否定的东西。
因为否定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不可能……”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波动,“你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因为从来就不是‘短时间’。”令一一轻声道,“从第一次纪元终焉开始,就有人选择不放弃。到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有更多的人选择抗争。”
“这份选择,传承了亿万年。”
“现在,轮到我们了。”
光柱,轰向寂灭之眼。
他全力催动终焉钟,布下七重“否定屏障”。
但屏障在光柱面前,一层层瓦解。
不是被击破,是被……“包容”。
就像水包容火,就像光包容暗,就像存在包容虚无。
最终,光柱贯穿了寂灭之眼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空洞,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释然。
“原来……这就是被选择的感觉……”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尘。
但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了令一一一眼。
“小心……”
“原初终焉……已经醒了……”
“门……就在……”
话没说完,他彻底消散。
终焉钟从空中坠落,“铛”的一声砸在地上,裂痕又多了几道。
三百名黑袍祭司惊恐地想要逃跑,但光柱的余波扫过,他们全部化作飞灰。
轨道上的黑色母舰仓惶跳跃逃离。
战斗,结束了。
但没有人欢呼。
因为光柱散去后,令一一的灵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
风辞冲过去想要扶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一一……”
令一一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的大家,露出温柔的笑容:
“看来……我只能陪大家……到这里了……”
“不过别难过……”
“因为‘因果之桥’还在……”
“只要你们还连接在一起……”
“我就永远……与你们同在……”
她的灵体,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飘向每一个人,融入他们体内。
那是“因果之桥”最后的馈赠——一份连接,一份记忆,一份……永远不会消失的羁绊。
造化鉴从空中坠落,镜面彻底黯淡。
小幸的虚影抱着镜子,跪在地上,无声哭泣。
镜中世界的天空,那道透明的裂缝,又开始发光。
而这次,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很淡,很模糊。
但确实……存在。
小幸怔怔地看着,泪水再次涌出。
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主人……”
“您真的……还在……”
而在玄元界的星空中,某处无人知晓的角落。
一道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比黑暗更黑暗的……虚无。
原初终焉。
醒了。
三个时辰的倒计时,结束了。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