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高育良的判断(1 / 1)

易学习调任京州市纪委书记的消息,如同在祁同伟刚刚因扳倒赵家、履新高位而略显激昂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

那冰并不试图冻结整个湖面,却沉沉地坠在湖心,时刻散发着冷硬的、提醒般的寒意。表面的平静无波之下,是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烦闷与一丝被隐约掣肘的不快。

这种情绪,他无法在下属面前流露,更不可能向沙瑞金表露。思来想去,竟发现偌大一个汉东,或许只有一个人,既能理解他此刻微妙的心境,又能以足够的高度和曾经的教训,为他提供一些超脱局外的视角。

这个人,就是高育良。

傍晚时分,祁同伟没有提前打招呼,独自驾车来到了高育良的住处。自那次“记大过、保留职务”的内部处理后,高育良搬离了原来的省委副书记住宅区,住进了一处相对低调但依旧雅致的省委常委楼。这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门庭若市,多了几分卸下重担后的清寂。

保姆通报后,祁同伟被引到了二楼的书房。推门进去,只见高育良正坐在一张舒适的圈椅里,就着台灯的光线阅读一本厚重的法学典籍。

他穿着家常的羊绒开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气色比之前那段惶惶不可终日的时期好了许多,甚至恢复了几分学者般的从容与宁静。

“老师。”祁同伟轻声唤道。

高育良抬起头,看到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洞悉的了然。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同伟来了,坐。自己泡茶。”

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淡然,少了许多曾经的客套与距离感,仿佛两人真的回到了纯粹的师生关系。

祁同伟依言坐下,自己动手斟了杯茶。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普洱的陈韵,气氛安静得让人心绪也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是为了易学习的事吧?”高育良没有绕弯子,直接点破了祁同伟的来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苦笑一下,点了点头:“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易学习这个人……沙书记这一步棋,走得让人有些意外。”

“意外吗?”高育良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同伟,你现在的感觉,是不是有点像当年在吕州,李达康面对坚持原则、处处较真的易学习时的那种……头疼?”

祁同伟默然。确实,那种感觉有相似之处,但更复杂。李达康更多是觉得易学习“碍事”,阻碍了他大刀阔斧的施政;而他祁同伟,感受到的则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精妙的权力制衡。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恢复了往日那种授课般的分析姿态,只是眼神更加通透,少了功利与算计,多了洞察与超然。

“同伟啊,你现在是省委副书记,京州市委书记,风头正劲,很多人眼里,你就是汉东未来的省长,甚至是沙书记的接班人。”高育良缓缓说道,“但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冷静,越要看清楚沙瑞金书记这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沙书记是个很有能力,也很有抱负的领导。他来汉东,带着整顿吏治、开创局面的决心,也确实做到了。他重用你,是因为看中了你的能力、魄力,以及你在扳倒赵家过程中展现出的忠诚和执行力。你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合用的一把剑。”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知道重点在后面。

“但是,”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你要明白,沙瑞金首先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然后才是一个赏识你的领导。政治家的首要考量,永远是权力的平衡与掌控,是局面的稳定与有序。他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势力,包括他亲手提拔的得力干将,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赵家是怎么倒的?不仅仅是因为腐败,更是因为他们在汉东经营太久,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成了独立王国,威胁到了上面的权威和整体的稳定。”

高育良以赵家为例,剖析道,“沙书记用了你,打掉了赵家。现在,你凭借这份功劳和现有的职位,正在迅速积累威望和影响力。

如果任由这种势头发展,而不加以制衡,谁敢保证,几年后的祁同伟,不会成为新的、需要被警惕的力量?”

祁同伟心中一凛。高育良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尖锐,剥开了权力场上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冰冷的核心逻辑。

“所以,易学习来了。”高育良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易学习是什么人?原则性强,不近人情,认死理,不懂变通,甚至可以说……不太懂得官场的人情世故和灵活妥协。

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或者说,在沙书记看来最大的利用价值——他只听规矩的,只认死理,不会被轻易拉拢,也不会因为你是谁、立过什么功就对你网开一面。

把他放在你身边,担任纪委书记,就等于在你权力最核心的区域,安装了一个只按程序运行、不受你意志影响的‘监督探头’和‘制动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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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更高明的信任。”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神复杂,“沙书记信任你的能力,信任你目前的政治忠诚,但他不信任人性,不信任权力在缺乏制约下的自然膨胀。

他用易学习来提醒你,约束你,也是在试探你,才能更好的掌控汉东的格局。”

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气,高育良的分析,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沙瑞金看似平常人事安排下的深层政治肌理。他感到一丝寒意,但也有一丝释然。至少,这并非针对他个人的打压,而是一种制度性的、预防性的安排。

“那……老师,依您看,沙书记对于我接任省长这件事……”祁同伟问出了最核心的关切。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他缓缓地、清晰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同伟,我断言,沙瑞金书记,绝不会轻易让你顺理成章地接任下一届汉东省长。”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一缩。

“至少,不会是在他完全掌控汉东局面、并且认为你已经‘磨练’得足够‘成熟稳重’之前。”高育良补充道,“沙书记的任期还有几年,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稳定局面、推进改革的得力助手,而不是一个急于接班、可能分散他权威甚至与他产生微妙竞争的‘储君’。

易学习只是第一步,后续,他很可能还会在其他关键岗位,比如常务副省长、省委秘书长,甚至从中央或其他省份调入得力干部,来平衡省政府的权力结构。”

“你的优势是年轻,有能力,有功劳。但你的‘劣势’也在于太年轻,上升太快,锋芒太盛。”

高育良语重心长,“沙书记会继续用你,但也会继续‘磨’你。用易学习这样的‘磨刀石’,用更复杂的局面,用时间来打磨你的棱角,检验你的定力,直到他认为你完全符合他心目中一个‘成熟省长’的标准——既能干事,又懂规矩,既保持锐气,又懂得收敛和服从。”

书房里再次陷入安静。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祁同伟消化着高育良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心中的烦闷逐渐被一种更加清醒、也更加沉重的认知所取代。他意识到,自己未来的道路,并非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而是一条需要在沙瑞金精心设置的平衡木上,小心翼翼前行的险径。

既要展现能力,又要接受监督;既要保持进取,又要懂得收敛;既要争取信任,又要避免“功高震主”。

“老师,我明白了。”祁同伟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沉稳,那丝因易学习而来的烦闷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责任感和警惕心,“谢谢您的点拨。”

高育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充满锐气和抱负的自己,只是希望眼前这个学生,能比他走得更稳,更远。

“明白就好。”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那本法学书,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超然物外的学者,“路还长,脚踏实地,好自为之。”

祁同伟起身,恭敬地向高育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智慧与沧桑的书房。夜风清冷,却让他头脑格外清醒。沙瑞金的制衡之棋已经落下,而他祁同伟的应对之策,也已然在心中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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