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那番如同惊雷灌顶、又似冰冷手术刀般精准剖析的话语,在高育良死寂般的心湖中激起了最后的、也是决定性的波澜。
恐惧的迷雾被强行拨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无比清晰地横亘在眼前:一条是赵立春指引的、看似有旧情庇护实则通往万丈深渊的绝路;另一条是祁同伟指明的、需要壮士断腕但或许尚存一线生机的险径。
在漫长而痛苦的煎熬之后,对彻底政治毁灭乃至身陷囹圄的终极恐惧,最终压倒了对赵立春可能报复的畏惧,也压过了那份残存的、对旧日权势网络的最后一丝侥幸。
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政治理智,让他做出了或许是此生最艰难,却也可能是最正确的抉择。
他没有再犹豫。祁同伟离开后,他在死寂的书房里又枯坐了约莫一刻钟,仿佛在用这段时间积蓄最后的勇气,也像是在与过去的那个“高育良”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拿起那部连接省委核心的内线电话,手指稳定了许多,拨通了沙瑞金书记秘书白处长的号码。
“白处长,我是高育良。”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反而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我有非常紧急和重要的情况,需要立即向沙瑞金书记当面汇报。事情……涉及赵立春同志和一些重大历史问题。请务必尽快安排。”
电话那头的白秘书显然听出了高育良语气中的不同寻常,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而专业地回应:“好的,高书记,请您稍等,我立刻请示沙书记。”
等待的几分钟,对高育良而言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下意识地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但只吸了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最终,白秘书的电话回了过来:“高书记,沙书记正在办公室等您。请您现在就过来。”
“好,我马上到。”高育良掐灭烟,站起身,对着书柜玻璃门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深吸一口气,迈着虽然略显沉重但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家门。
夜色中的省委大院静谧而肃穆。高育良的车穿过熟悉的路径,最终停在了省委一号楼前。他下车,抬头望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顶层办公室,那里,将决定他后半生的命运。
在白秘书的引领下,高育良走进了沙瑞金的办公室。与上次接受处分时的凝重压抑不同,此刻的办公室里,只有沙瑞金一人坐在办公桌后,田国富和祁同伟都不在。沙瑞金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平静地看着高育良走进来。
“瑞金书记。”高育良在椅子前半步处停下,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育良同志,坐吧。”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白秘书说你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高育良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陈述。他没有再绕任何圈子,开门见山,语气沉痛而清晰:
“瑞金书记,就在今天晚上,赵立春同志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沙瑞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高育良将赵立春在电话中的要求、暗示、威胁乃至那句“帮赵瑞龙就是帮你自己”和关于“汉东未来”的模糊承诺,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叙述比之前对祁同伟说的更加条理清晰,甚至刻意模仿了赵立春当时的某些语气,以增强其真实性和严重性。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仿佛能吸收一切信息,并瞬间进行着无比复杂的分析和判断。
汇报完赵立春的电话内容,高育良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更大的勇气,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沙瑞金,说出了更加石破天惊的内容:
“另外,瑞金书记,我还要向组织坦白一件我过去的严重失职,甚至可能涉及包庇纵容的事情。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每次想起都感到无比愧疚和不安。”
沙瑞金的目光更加专注了。
“是关于当年吕州市月牙湖美食城项目的审批。”高育良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悔恨,“当年,赵瑞龙找到我,想要在月牙湖国家湿地公园边上开发那个美食城。
从环境保护和规划法规的角度看,那个项目存在严重问题,选址极不合理,会对月牙湖生态造成难以挽回的破坏。当时的吕泽区委书记祁同伟同志和吕州市长李达康同志是明确反对的。”
他顿了顿,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场景:“但是,赵瑞龙搬出了赵立春同志……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我作为市委书记,在巨大的压力和政治考量下,最终……违背了原则,在项目审批上开了绿灯,甚至帮忙协调了一些部门,让这个本不该上马的项目最终得以通过。”
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这个项目后来确实对月牙湖环境造成了破坏,也引发了群众的不满。
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是我党性原则不坚定,屈服于权势,没有守住领导干部的底线。我愿意为此承担一切责任。”
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沙瑞金早有耳闻,那是赵家势力在汉东早期扩张的一个标志性工程,也是破坏生态环境、引发民怨的一个典型例子。
没想到,其背后竟有如此直接的压力和违规操作,而高育良在其中扮演了如此关键而不光彩的角色。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尽显老态和悔恨的省委副书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对其过去行为的愤怒和失望,也有对其此刻终于鼓起勇气坦白的些许认可,更多的,是对汉东过往政治生态的深深叹息。
良久,沙瑞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
“育良同志,你能主动来向我汇报这些情况,特别是赵立春同志干涉汉东办案、意图阻挠调查的行为,以及坦诚自己在月牙湖项目上的错误,这很好。
这说明你在经过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组织,愿意面对和改正错误。”
他首先肯定了高育良的态度,这是定调。
“赵立春同志作为已经离开汉东的领导,仍然试图以这种方式干预汉东的正常工作和司法调查,这是极其错误的行为,性质非常严重!
他的那个电话,不仅是对你的施压,更是对汉东省委、对党中央反腐决策部署的公然挑战!”
沙瑞金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清晰地界定了赵立春行为的性质。
“至于月牙湖美食城项目的问题,”他看向高育良,目光如炬,“这确实是你工作中的一个严重污点,是党性原则丧失的表现。你必须对此进行深刻反省!相关情况,组织上会进行核查。”
他既指出了错误的严重性,又留下了“核查”的空间,没有立刻做出结论。
最后,沙瑞金做出了最重要的指示,也是给高育良的最终定位:
“你汇报的关于赵立春同志的情况,以及月牙湖项目的问题,我会立即整理,向中央有关领导和部门进行专题汇报!
这不是小事,涉及高级领导干部的纪律和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必须由中央来掌握和决策。”
他顿了一下,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这期间,育良同志,你要做的,就是积极配合组织可能进行的进一步了解,同时,坚守岗位,做好你分内的工作,维护好汉东,特别是政法系统的稳定。
尤其是在赵瑞龙、欧阳菁等人的案件调查上,要摆正位置,绝不能再有任何含糊和动摇!明白吗?”
“明白!瑞金书记,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高育良重重地点头,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仿佛终于落了地,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至少,他做出了选择,并且得到了沙瑞金明确的、将其纳入“组织”框架内处理的回应。这比在赵立春那充满不确定性的威压和诱惑中煎熬,要踏实得多。
离开沙瑞金的办公室,高育良感觉夜风格外清冷,却也格外让他清醒。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与赵家,与过去那个充满算计和妥协的高育良,已经彻底决裂。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方向,已经不同了。
而在办公室内,沙瑞金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通往最高层的线路,他的表情严肃而凝重。
高育良的这次坦白,如同一把钥匙,不仅可能打开赵家在汉东更多罪证的大门,更将一场省内的反腐风暴,推向了可能牵动更高级别的层面。
汉东的棋局,正在走向一个连沙瑞金都需要更加谨慎应对的全新阶段。
赵立春亲自下场的这个电话,非但没有保住赵瑞龙,反而可能成为加速赵家势力彻底崩塌的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