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保密审讯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墙壁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蔡成功被从京州市局带回后，经过简单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结果显示他除了极度紧张和疲惫外，并无明显外伤，但情绪极不稳定），便被直接带到了这里。
侯亮平早已等候多时。他没有穿检察官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夹克，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和身上那股凛然正气，却比任何制服都更具压迫感。
他的助手，一位经验丰富的资深检察官，已经调试好了录音录像设备，摊开了厚厚的笔录纸。
“蔡成功，我们又见面了。”侯亮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之前在京州市局的几个小时，你经历了什么，我们稍后会详细记录。
但现在，我要你从头开始，原原本本，把大风厂股权转让给山水集团的每一个细节，所有参与的人，所有的交易，所有的猫腻，一字不漏地给我说清楚！”
蔡成功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微微颤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蜡黄。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似乎还在犹豫，还在恐惧。
京州市局那几个小时里，他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对方很可能对他进行了严厉的警告甚至威胁。
侯亮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恐惧，但他没有催促，只是用冷静的目光审视着他，缓缓说道：“蔡成功，你应该清楚，你现在是省调查组直接管辖的关键证人。
只有在这里，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你才有可能争取到宽大处理的机会。任何隐瞒、任何侥幸，只会让你罪上加罪！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还有没有将来！”
提到“家人”和“将来”，蔡成功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他想起在京州市局时，对方那些暗示性的威胁……而眼前这位侯局长，虽然严厉，但似乎……更让人感到一种基于法律的、冷酷的公正。
漫长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电流声和蔡成功粗重的呼吸。
终于，蔡成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开始了他的供述。他从大风厂资金链断裂开始讲起，讲到如何被山水集团的高小琴“雪中送炭”，如何在高小琴和赵瑞龙授意下，签订那份实质上极不公平的股权质押和转让协议。
他交代了如何伪造、夸大债务，如何操纵资产评估，如何贿赂相关审批人员……
他的叙述时而流畅，时而卡顿，时而痛哭流涕表示后悔，时而又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侯亮平和他的助手耐心地听着，不时插入关键问题，引导他将模糊的地方说清楚，将关键的人物、时间、金额、方式一一固定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侯亮平的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反而随着蔡成功的交代，光芒越来越亮。他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记录，大脑则在飞速地整合、分析这些信息。
当蔡成功讲到股权转让最关键的执行环节——如何通过法院的“调解”和“确认”来使非法交易披上合法外衣时，侯亮平打断了他，沉声问道：“法院这边，除了陈清泉，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或者，有没有其他势力，在股权转让过程中，也分了一杯羹？”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蔡成功内心某个更隐秘、更恐惧的角落。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挣扎和恐惧，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住蔡成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蔡成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为谁隐瞒？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吗？陈清泉已经倒了！
你背后的那些保护伞，一个个都自身难保！你现在说出来，是立功！再隐瞒下去，就是给自己挖坟！”
强大的心理攻势和确凿的局势判断，彻底击溃了蔡成功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猛地用带着手铐的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然后，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和汗水，嘶哑着声音，吐出了一个让侯亮平瞳孔骤然收缩的名字：
“还……还有……大路集团……”
“大路集团？！”侯亮平心中一震。大路集团，这是汉东省另一家实力雄厚的综合性企业，业务范围极广，其背景同样深不可测，坊间传闻其与李达康书记关系匪浅，因为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跟大路集团有些来往！
“说清楚！大路集团怎么参与的？参与了多少？！”侯亮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紧，但他强行控制住，保持着审讯者的冷静。
蔡成功像是破罐子破摔，语速变得快而混乱：“山水集团……他们吃下了大风厂大部分的股权和土地……但是，但是大风厂还有一些外围的资产，一些配套的小厂子、仓库、运输车队……还有……还有厂子里一些值钱的机器设备……这些，山水集团看不上，或者不方便直接接手……就……就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转给了大路集团下面的关联公司……”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大路集团以极低的价格，几乎像是白捡一样，接收了这些被剥离出来的优质资产。
而作为回报，或者作为某种“默契”，大路集团在某些环节上，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山水集团的操作提供了便利，或者至少是保持了沉默。
“谁……谁具体经手的？大路集团那边是谁？”侯亮平追问。
“我……我不直接和大路集团的人接触……都是高小琴……或者她手下的人安排的……”蔡成功摇着头，“但我听高小琴提过一嘴，好像……好像是大路集团一个姓杜的副总负责的……叫杜……杜伯仲？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还有……好像大路集团的资金，也通过一些复杂的渠道，为山水集团收购股权提供了短期过桥……”
杜伯仲！大路集团的资深副总裁，实权人物！而且，大路集团的资金也牵涉其中！
这个信息的炸裂程度，远超陈清泉！陈清泉是权力的滥用，而大路集团的卷入，则意味着这场围绕大风厂的掠夺，参与者可能不止赵瑞龙一伙，还可能牵扯到汉东省另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集团，甚至可能直指李达康！
侯亮平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这个发现太重要了，也太敏感了！他必须立刻固定证据！
“蔡成功，你刚才说的关于大路集团的所有内容，再详细复述一遍！时间、地点、涉及的具体资产、金额、经手人可能的特征，所有你能回忆起来的细节！”侯亮平的声音更加严厉，也更加专注。
他示意助手重点记录，同时自己也拿起笔，在关键信息上做了重重的标记。
接下来的审讯，进入了更深入、更细致的挖掘阶段。蔡成功在突破了这个最大的心理关口后，似乎也放开了，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尽管很多信息是间接的、模糊的，但其指向性已经足够清晰。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这场长达数小时的突击审讯才告一段落。蔡成功被带下去休息，同时也是严加看管。
侯亮平拿着那份墨迹未干、却重逾千钧的审讯笔录，快步走出审讯室。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和凝重之中。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祁同伟的办公室。他知道，这份笔录，必须第一时间交给祁同伟，并立刻向沙瑞金汇报！
汉东的天，因为蔡成功的这句供述，真的要变了。大风厂的火，不仅烧向了赵家，更以意想不到的角度，燎向了另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可能同样危险的森林。
而手持这份最新“战报”的侯亮平，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大风暴的入口。这场席卷汉东的反腐风暴，其波及范围和猛烈程度，将远超所有人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