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那通看似柔媚、实则暗藏机锋的电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让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了水下潜藏的急切与恐慌。
他们坐不住了,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对方很可能要狗急跳墙,开始清理痕迹,甚至对关键人物下手!
蔡成功,这个大风厂股权纠纷的核心人物,此刻无疑成为了风暴眼中最脆弱的一环。他既是赵瑞龙、高小琴违法操作的执行者之一,也可能成为被抛弃、被灭口的对象!
不能再等了!必须抢在对手前面,控制住蔡成功!
祁同伟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拿起内部加密电话,直接接通了程度。
“程度,是我。”祁同伟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立刻行动,对大风厂老板蔡成功实施逮捕!要快,要隐秘!绝不能让他脱离我们的控制,更不能让其他人抢先接触到他!”
程度在电话那头心中一凛,立刻领命:“是,厅长!我亲自带人去!保证完成任务!”
“记住,”祁同伟补充道,语气森然,“逮捕后,直接关进省厅看守所,单独羁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突审重点,就是大风厂股权非法转让的全过程,要他详细交代如何与山水集团勾结,在协议、评估、审批各个环节做了哪些手脚,所有经手人、所有细节,都要挖出来!特别是涉及到的官方人员,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我会组织最好的审讯班子,撬开他的嘴!”
放下电话,祁同伟心中稍定。控制住蔡成功,就相当于握住了打开大风厂黑幕的第一把钥匙。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大风厂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商业纠纷,更深层次的,是汉东盘根错节的权力关系和保护伞。而其中最大、最让他忌惮的一个,可能就是他的老师——高育良!
高小琴的电话,以及前世那些模糊却关键的记忆碎片,让他对高育良与高小琴、赵瑞龙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最深的怀疑。尤其是那个与高小琴容貌酷似,却据说气质迥异的妹妹高小凤……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必须去当面探一探虚实!祁同伟下定了决心。有些话,绕不过去,必须挑明!
他没有预约,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到了高育良居住的省委家属院。夜色中,小楼灯火通明。保姆通报后,祁同伟被引到了二楼那间他熟悉无比的书房。
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后看书,一副金丝眼镜让他更添几分儒雅。见到祁同伟不请自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容:“同伟?这么晚了,怎么有空过来?快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祁同伟没有坐,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注视着高育良。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茶叶的清香,但祁同伟却仿佛能闻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老师,”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高育良耳边炸响,“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必须向您求证。”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放下了手中的书,身体不着痕迹地坐直了一些,语气依旧温和:“哦?什么问题,让你这么严肃?坐下说嘛。”
祁同伟依旧站着,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道:“老师,您是不是……已经和吴惠芬老师离婚了?并且,已经和那位来自香港的高小凤女士,结婚了?”
轰!
此言一出,高育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虽然只有一刹那,他又强行恢复了镇定,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慌乱!他放在书桌上的手,指节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虫鸣声变得异常清晰。
高育良死死地盯着祁同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的来源和目的。他大脑飞速运转,这件事他自认为做得极其隐秘,连身边的秘书都未必清楚细节,祁同伟是如何得知的?是吴惠芬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祁同伟已经通过公安系统查到了什么?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高育良才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惯常的沉稳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这笑容却显得无比干涩和僵硬:
“同伟啊……你……你听谁胡说八道的?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怎么能乱说?我和惠芬感情很好,怎么可能离婚?至于什么高小凤……我倒是认识,她是山水集团高总的妹妹,有过几面之缘,但也仅仅是认识而已。结婚?从何谈起?”
他在否认,但语气中的那一丝底气不足,以及眼神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如何能逃过祁同伟锐利的眼睛?
祁同伟心中冷笑,他知道高育良绝不会轻易承认。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书桌更近,带给高育良更强的压迫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度:
“老师,我是您的学生,更是汉东的公安厅长。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香港的婚姻登记记录,虽然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高小凤女士频繁出入内地,尤其是在您去香港考察之后,她的行踪和与您的关联,并非毫无破绽。”
他没有拿出确凿的证据,但点到即止的暗示,比直接拿出证据更让人心惊肉跳。他是在告诉高育良: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高育良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温文尔雅的姿态,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逼视着祁同伟,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恼怒和……恐惧:
“祁同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调查我?!谁给你的权力调查一个省委副书记?!你想干什么?!”
他试图用权势和老师的身份来压服祁同伟。
然而,如今的祁同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学生了。他迎着高育良逼视的目光,毫不退缩,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和决绝:
“老师,我不是在调查您,我是在提醒您!大风厂的事情,已经捅破了天!沙书记的态度您也看到了,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现在,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越烧越旺!任何与山水集团、与赵瑞龙牵扯过深的人,都可能被这把火烧得粉身碎骨!”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今晚来,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以汉东省委常委、公安厅长的身份,希望您能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有些事情,主动交代,和被查出来,性质完全不同!老师,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啊!”
高育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祁同伟,嘴唇哆嗦着:“你……你……祁同伟!你这是在威胁我?!你以为你当了常委,当了厅长,就可以无法无天,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我不是威胁,我是恳求!”祁同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痛心疾首,“老师!我不想看到您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不想看到汉东因为某些人的私欲而继续乌烟瘴气!您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出去!”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给我出去!我的事,不用你管!祁同伟,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得势就可以为所欲为!汉东,还不是你说了算!”
看着高育良那因愤怒、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以及那色厉内荏的咆哮,祁同伟知道,今晚的谈话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老师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陷得太深,难以回头了。
他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惋惜,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老师,您保重。”
说完这句话,祁同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满了书本香气和权力欲望的书房。
听着楼下传来的关门声,高育良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金丝眼镜滑落到鼻梁也浑然不觉。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祁同伟的话,如同丧钟,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知道,最大的危机,已经不在李达康,不在沙瑞金,而来自于这个他曾经最欣赏、如今却最恐惧的学生!祁同伟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高育良不敢去想。他只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防线,很可能已经从内部,被这个最了解他的人,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夜色更深,汉东省两位最具权势的政法系统领袖,曾经的师生,此刻已然彻底决裂,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一场更加残酷、更加没有退路的内部清算,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