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省检察院那略显陈旧却整洁安静的家属院。与外面繁华喧嚣的都市相比,这里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肃穆与安宁。
陈海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带着一个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当祁同伟在陈海的引领下走进院子时,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的一切。
陈阳正从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出来,看到祁同伟,她脸上露出明朗而略带羞涩的笑容,如同记忆中学校里那个阳光灿烂的学妹。
“祁厅长,您来了。”陈阳的声音清脆。
祁同伟微笑着点头回应:“阳阳,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他的语气温和而自然,带着兄长般的亲切,内心却真的再无半分波澜。
前世的那些朦胧情愫与不甘,早已在岁月的磨砺和更高目标的追求中消散殆尽,此刻的他,看待陈阳,就如同看待一位故友的妹妹,仅此而已。
这时,老检察长陈岩石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老人精神矍铄,腰板挺直,虽然退休多年,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他看到祁同伟,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同伟厅长,欢迎欢迎啊!你现在可是大忙人,还能记着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不容易啊。”
祁同伟立刻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陈岩石的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充满敬意:“陈老,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晚辈,是学生。早就该来拜访您了,一直俗务缠身,拖到今天,是我的不是。”
他的态度谦恭有礼,完全看不出是执掌一省公安的省委常委。陈岩石对他这份不摆架子的姿态显然颇为受用,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连声道:“快请进,快请进,屋里坐。”
几人进屋落座,陈阳忙着沏茶。话题自然从问候陈岩石的身体开始,随后聊了些汉东过去的旧事,气氛轻松融洽。
祁同伟言语之间,对陈岩石的为人和过往功绩表达了由衷的钦佩,话语真诚,不着痕迹,让陈岩石听得频频点头。
聊了约莫一刻钟,祁同伟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窗外那片小庭院,尤其是角落那一小片似乎刚刚翻动过的土地。他心中一动,放下茶杯,笑着对陈岩石说:“陈老,我看您这院子打理得真好,生机勃勃。尤其是那片地,土质看起来不错,就是翻得还欠点功夫。我年轻时在基层,也干过农活,要不,我帮您再去松松土?”
陈岩石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同伟厅长,你这……你这可是省委领导,怎么能让你干这个粗活?”
祁同伟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挽起西装袖子,一边爽朗地说:“哎,陈老,您这话就不对了。劳动最光荣嘛!再说了,在您这儿,我就是个晚辈,干点活是应该的。正好也活动活动筋骨,在办公室坐久了,浑身不得劲。”
他说得诚恳而自然,不由分说就朝院子里走去。陈海和陈阳都有些讶异,但见父亲没有坚决反对,也就跟着走了出来。
祁同伟走到墙角,熟练地拿起那把靠在墙边的锄头,掂量了一下,然后便弯腰挥锄,一下一下地翻起土来。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专业,但力道沉稳,节奏分明,显然不是故作姿态。泥土在锄头下翻滚,散发出特有的芬芳。
陈岩石站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他见过太多官员在他面前表现,但像祁同伟这样,身居高位却能如此自然地拿起锄头干农活,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确实不多见。这让他对这位年轻常委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嗬,陈叔叔,你这儿挺热闹啊!这是哪位劳动模范在帮你开荒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省委书记沙瑞金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脸上带着饶有兴味的笑容,正看着在院子里挥汗如雨的祁同伟。他同样是一身便装,像是晚饭后随意散步至此。
陈岩石和陈海、陈阳连忙迎上去。祁同伟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恭敬地喊道:“沙书记!”
沙瑞金笑着走进院子,摆了摆手:“都别客气,我就是散步路过,闻到你们这儿的泥土香,就进来看看。”他走到祁同伟身边,看了看翻松的土地,又看了看祁同伟手中的锄头,眼中带着笑意,“同伟同志,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舞刀弄枪的手,抡起锄头来也挺像那么回事嘛。”
祁同伟谦逊地笑了笑:“沙书记见笑了,年轻时候在基层待过,这点活计还没忘光。跟陈老这修身养性的田园生活比不了,我就是活动活动。”
沙瑞金点点头,目光扫过墙角另一把较小的铲子,似乎也来了兴致,竟也挽起袖子,对陈岩石说:“陈叔叔,不介意我也来搭把手吧?这活动筋骨,确实比在办公室里干坐着强。”
陈岩石连说“不敢当”,沙瑞金却已经拿起了铲子,学着祁同伟的样子,在另一小块地上铲了起来。一时间,汉东省的省委书记和公安厅长,竟在这小小的庭院里,陪着退休的老检察长一起,挥锄扬铲,翻起地来。
这画面看似和谐,却蕴含着极其微妙的氛围。
沙瑞金一边不熟练地铲着土,一边仿佛随意地闲聊,他将话题引向了当前的工作。
“同伟啊,丁义珍的案子,纪委那边进展很快。国富同志跟我汇报,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这个口子一开,后面估计不会太平静咯。”沙瑞金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祁同伟手下动作不停,沉稳地回答:“是,沙书记。我相信在省委和您的领导下,任何牛鬼蛇神都无所遁形。汉东是时候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了。”
沙瑞金停下动作,拄着铲子,看向祁同伟,目光深邃:“大扫除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尤其是涉及到一些关键岗位,有能力的干部,处理起来更要讲究方式方法,既要治病,又不能影响发展这个大局。”
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开始了他真正的试探:“就比如李达康同志,他是改革闯将,抓经济是一把好手,京州这几年在他手上,发展速度有目共睹。
但是呢,这次丁义珍的事情,也暴露出他在干部管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在贯彻规矩意识上,可能存在一些问题。同伟,你和达康同志早年就在金山共事过,后来在吕州也有交集,对他,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极其尖锐。它直接询问祁同伟对李达康的态度,是在试探祁同伟的政治立场和个人好恶,更是在评估他未来可能采取的行动方向。
陈岩石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手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陈海和陈阳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屏息静气。
祁同伟心中雪亮,沙瑞金这是在摸他的底。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挥了两下锄头,将一块土坷垃敲碎,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沙瑞金,语气平和而客观:
“沙书记,达康书记能力很强,魄力十足,这一点,无论是我当年在金山跟他共事,还是后来观察他在京州的工作,都深有体会。他为汉东,尤其是为京州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
他先肯定了李达康的成绩,随即话锋微妙地一转:
“但是,正如您所说,或许正是因为过于追求发展和效率,达康书记在某些方面,可能确实……忽略了一些东西。
比如,对干部队伍的严格管理和监督,比如,对程序和规矩的敬畏之心。丁义珍的问题,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能吏固然难得,但清正廉洁、遵纪守法,更是对干部最基本的要求。否则,能力越大,可能造成的危害也越大。”
他的回答,既没有因为个人旧怨而全盘否定李达康,也没有因为其政绩而一味袒护,而是站在了一个相对客观、着眼于“规矩”和“监督”的立场上。这既符合他公安厅长的身份,也暗合了沙瑞金想要整顿吏治的意图。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祁同伟继续说。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我认为,对于达康书记这样有能力但也有争议的干部,省委应该既要保护其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也要加强监督和引导,帮助其纠正偏差,把能力用在正道上。这既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对汉东的事业负责。”
他没有喊打喊杀,而是提出了“监督”和“引导”,这无疑更符合沙瑞金作为一把手,需要考虑平衡和稳定的立场。
沙瑞金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重新拿起铲子,一边铲土一边说道:“是啊,监督和引导,说得很好。我们的干部,特别是主要领导干部,就是要习惯在监督下工作和生活。
权力嘛,就像这把锄头,用好了能翻松土地,长出庄稼;用不好,也可能伤了自己,毁了良田。”
他没有直接评价祁同伟的话,但这番比喻,已经表明他听懂了,并且某种程度上认可了祁同伟的态度。
暮色渐深,庭院里的“劳动”也接近尾声。这场发生在小小庭院,围绕着一块菜地的对话,其意义远超过翻松的这片土地。
沙瑞金初步摸清了祁同伟对李达康的立场——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基于规则和大局的审视。而祁同伟,也通过这次“偶遇”和机敏的回答,进一步巩固了在沙瑞金心中“有原则、识大体、可用之才”的印象。
离开陈海家时,祁同伟与沙瑞金在院门口道别,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汉东的棋局,在月色下,继续向着深不可测的方向演变。而祁同伟知道,他今晚的表现,为自己赢得了下一阶段,更为关键的落子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