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上任临州市公安局局长已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他并没有急于烧什么“三把火”,而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熟悉情况上。
他调阅了近三年的重大案卷、治安通报和队伍建设报告,分批与局里的中层干部、业务骨干进行个别谈话,甚至在不惊动当地分局的情况下,带着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从汉东跟随而来的核心人员(如程度安排过来的老部下),以普通市民的身份走访了几个重点区域的派出所和街面警务站。
他像一头谨慎的猎豹,在发动攻击前,耐心地丈量着自己的新领地,熟悉着猎物的踪迹和潜藏的规则。
他清晰地感受到,临州市公安局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几位副局长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和默契,下属各支队、分局也各有山头,对他这个空降的局长,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更多的是在观望。
就在他初步摸清一些脉络,准备逐步推进自己的施政思路时,一封没有署名、打印工整的举报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信是直接塞进他办公室门缝的,没有通过正常信访渠道。信的内容触目惊心,直指位于临州市中心黄金地段、装修极为奢华的“皇庭中心会馆”。
举报信称,该会馆长期存在大规模、有组织的卖淫嫖娼活动,并且暗中提供毒品交易和吸食场所,性质极其恶劣。
更令人震惊的是,信中提到,以往并非没有人举报,但每次都是石沉大海,或者仅仅是走过场式的检查,从未伤及会馆根本,其背后显然有强大的保护伞。
信的末尾,用加粗的字体写道:“祁局长,您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我们老百姓都看着您!皇庭不倒,临州难安!”
看着这封举报信,祁同伟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皇庭中心会馆,他知道这个地方,是临州有名的销金窟,据说背景很深,往来无白丁。
他初来乍到,就接到如此直接、目标明确的举报,这本身就不寻常。
是真正的民意反映?还是……有人故意递到他面前的?
多年的政治经验和前世积累的教训,让他瞬间警惕起来。这封举报信,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在他刚刚熟悉情况,尚未完全掌控局面的时候,抛给他一个如此棘手、牵涉必然极广的案子。这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的胆量,更试探他背后的能量和行事风格。
如果他畏首畏尾,按下不查,或者只是敷衍了事,那么他之前在全局大会上强调的“忠诚、干净、担当”就会沦为笑柄,他将在临州公安系统内威信扫地,再也无法服众。
如果他雷厉风行,直接动手去查,那么必然会触动皇庭会馆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等于一脚踩进了临州最深的浑水里。
在他立足未稳之际,贸然与如此强大的地头蛇势力开战,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引火烧身,陷入被动。
进退两难!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临州某些势力给他出的第一道考题,或者说,是第一个陷阱。
就在祁同伟反复权衡之际,他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是常务副局长刘洪。
“祁局,没打扰您吧?”刘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没有,刘局请讲。”
“是这样,祁局,”刘洪的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最近下面好像有些关于皇庭中心会馆的议论,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那个地方……情况可能比较复杂,牵涉面比较广。
我的意思是,您刚来,是不是先集中精力抓抓队伍建设和基础工作?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刘洪这番话,听起来是出于对祁同伟的关心和维护,提醒他不要轻易涉险。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来这个电话,其用意就颇为值得玩味了。是善意的提醒,还是隐晦的警告?或者是想借此观察他的反应?
祁同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刘局提醒。我也是刚看到一些材料。这样吧,既然有议论,我们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你安排一下,让治安支队和辖区派出所,以常规消防检查或者治安巡查的名义,先去摸一摸底,不要搞出太大动静,掌握一下基本情况再说。”
他没有明确表态要查,也没有说不查,而是采取了看似最稳妥、最常规的初步调查方式。他要看看,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好的,祁局,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这就去安排。”刘洪答应得很干脆,但挂断电话前,似乎又无意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祁局,皇庭那边……听说和一些市里的领导、还有省里一些部门的关系都……走动得比较近,调查的时候,恐怕还得注意点方式方法,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几乎是明示了皇庭背后的水很深。
祁同伟放下电话,眼神更加冰冷。刘洪的这个电话,几乎坐实了他的猜测——皇庭会馆确实是个马蜂窝,而且局内部,至少是刘洪这个层级,对其内情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本身就与那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临州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然而在这繁华之下,却隐藏着如此龌龊的角落和错综复杂的较量。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一旦退缩,他在临州将永无立锥之地。但也不能蛮干,必须讲究策略。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程度安排过来的、绝对可靠的老部下。
“是我。”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果断,“两件事。第一,秘密调查皇庭中心会馆的实际控制人、股东背景,越详细越好,注意隐蔽,不要动用局里的常规渠道。第二,想办法摸清楚,局里哪些人和皇庭走得近,特别是刘洪副局长。”
他不能完全依赖局内部的调查,必须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他要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对手是谁,保护伞又到了哪一层级。
做完这些安排,祁同伟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举报信上。
试探吗?
好啊,我祁同伟就接招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你们想看看我的成色,那我就让你们好好看看!
这皇庭会馆,我查定了!不仅要查,还要连根拔起!
但这第一刀怎么砍,从哪里下手,什么时候发力,必须由我来决定!
他不再犹豫,铺开稿纸,开始构思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每一步都必须精妙,既要展现出打击犯罪的决心和能力,又要避免过早暴露全部实力,陷入敌人的节奏。
临州的第一场硬仗,因为这封突如其来的举报信,悄然拉开了序幕。暗流开始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铺开。
而祁同伟,这个初来乍到的“过江龙”,将以皇庭会馆为磨刀石,开始他在临州的真正立足之战!
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窥伺者:我祁同伟,不是来和你们玩游戏规则的,而是来……制定规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