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的小风波并未在临海私立高中激起太多持续性的涟漪，它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短暂地打破了平静，旋即沉入深不见底的学业压力之下。
期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紧张。
教室后方，周景逸和祁川墨依旧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共存”状态。
周景逸是永恒的冰山，沉默，稳定，将所有精力倾注于书本和试卷；
祁川墨则是躁动的活火山，时而沉寂，时而爆发，用各种方式宣泄着过剩的精力和无处安放的情绪。
那条“三八线”依旧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这天早上，课间操时间，教室里空了大半。
周景逸破例没有去操场，而是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交代一些竞赛的注意事项。
当他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只有几个女生在座位上低声聊天，何华则一如既往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刷题。
周景逸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前方的公告栏。
那里新贴了一张醒目的红纸，是关于本学期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校内选拔的通知。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毫不意外地在最前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是何华。
他们两人作为年级里理科的顶尖选手，入选是理所当然。
他的视线没有过多停留，正准备回座位，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公告栏前站了一个人。
是祁川墨。
他居然没逃课间操，而是叼着一袋牛奶，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张红榜。
他浅棕色的头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躁，校服外套依旧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周景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并不关心祁川墨在看什么，也不认为那和自己有关。
然而，就在他经过祁川墨身后，快要走到自己座位时，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嗤笑。
“切。”
周景逸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的背上，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祁川墨看着红榜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周景逸”、“何华”，心里莫名地一阵烦躁。
尤其是“周景逸”那三个工整的字，刺眼得很。
他想起了班会上的尴尬，想起了这家伙永远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想起了李老师家访时可能提到的对比……
一种混合着嫉妒、不屑和被忽视的恼怒情绪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也不知道他随身带着这个干什么——抬手就在那红艳艳的榜单上，在“周景逸”和“何华”的名字之间，用力地、胡乱地划了一道粗重的黑线！
“嗤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几个聊天的女生停下了话头，惊讶地望过来。
何华也从题海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公告栏的方向，眉头微蹙。
祁川墨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恶作剧，满意地看着那道破坏性的黑线，将马克笔揣回兜里，又用力吸了一口牛奶，转身，正好对上刚刚坐下的周景逸抬起的目光。
四目相对。
周景逸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看不明白一种罕见生物的无聊行为。
祁川墨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挑衅的话，周景逸却已经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翻开了手中的物理书，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而公告栏上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这种彻底的、再次的无视，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祁川墨刚刚升起的那点恶作剧的快感，只剩下更深的挫败和窝火。
他捏紧了手里的牛奶盒，塑料包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冲着周景逸的方向，压低声音恶声恶气地说了一句，像是在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周景逸翻动书页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祁川墨感觉自己像个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的傻子。
他愤愤地踢了一下旁边的桌腿，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重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把音量调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干扰到旁边的人。
周景逸仿佛听觉失灵，完全沉浸在物理的世界里，对身边嘈杂的游戏音效置若罔闻。
这时，池少虞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从操场回来了，一进教室就嚷嚷：
“热死了热死了！”他一眼看到公告栏上的新通知，凑过去看。
“哟，数学竞赛名单出来了！何华，周景逸，牛逼啊！”
池少虞大声念着，随即看到了那道醒目的黑线，“咦？这谁干的？手这么欠？”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在最后一排正埋头打游戏的祁川墨身上，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撇撇嘴，没再多说，走到何华旁边，拿起何华桌上的水杯就喝了一口。
“喂！”何华不满地瞪他。
“哎呀，渴死了，分我一口怎么了。”
池少虞笑嘻嘻地，又把水杯放回去，顺手揉了揉何华的头发，被何华嫌弃地拍开。
这个小插曲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对于祁川墨这种时不时抽风的行为，大部分人已经见怪不怪。
只有值日生会小声抱怨着，去找新的红纸准备重新张贴名单。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自然也看到了公告栏上那道突兀的黑线。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开始讲课。
祁川墨的游戏音效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关掉了，这是他少有的、遵守课堂纪律的表现之一，虽然遵守的方式是趴下睡觉。
周景逸坐直身体，专注地听着讲。
数学竞赛对他而言，是又一个需要攻克的目标，是通往好大学的阶梯上的一块砝码。
他心无旁骛，计算、推理、演算，大脑高速运转着。
课间那场无聊的挑衅，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在他心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无法理解，也不会去理解，那种通过破坏公物、制造噪音来吸引注意力的幼稚行为。
在他封闭的内心世界里，只有成绩和爷爷的期望是实实在在的，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