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照进“晓晓服饰”的玻璃窗,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块光斑。
店里客人不算多,只有两三个年轻姑娘在衣架前流连挑选。
孙梅正蹲在靠里的货架旁,整理着被顾客翻动过的衣服,按尺码重新挂好,动作麻利。
文晓晓刚送走一位买了条连衣裙的熟客,收好钱,开好票。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目光习惯性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小皮猴的身影。
心里咯噔一下,她快步走到后门,朝后院望去,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飘着几件刚洗过的童装。
“刘姨!”她朝楼上喊了一声,“小改呢?”
刘舒华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刚才还在院里玩皮球呢!一转眼就不见了?这小祖宗!”
文晓晓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招呼店里了,对孙梅交代一句“你看一下店”,就快步从前门走了出去。
店门口人来人往,她左右张望,心慌意乱。
忽然,她瞥见街角拐进小巷的地方,一个熟悉的的小小身影。
她疾步走过去,刚拐进巷口,眼前的一幕让她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只见文小改背对着她,站在巷子阴影里,正仰着小脸,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旧夹克,脸上有道疤,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玩具小汽车,正往文小改手里塞。
正是赵庆达!
“小改!”文晓晓厉声喝道,声音都变了调。
文小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妈妈,下意识地想跑过来。
赵庆达却一把攥住了孩子的小骼膊。
文晓晓冲过去,用力掰开赵庆达的手,将文小改紧紧护在自己身后,象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眼睛死死瞪着赵庆达:“赵庆达!你想干什么?!”
赵庆达被她这么一吼,也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温顺甚至有些怯懦的文晓晓了。
她穿着质料挺括的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因为愤怒而泛起红晕,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整个人带着一种锐利而夺目的光彩。
这光彩刺痛了他的眼,也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痞气。
“干什么?”赵庆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疤痕的笑,
眼神却黏在文晓晓身后的文小改身上,
“老子看自己儿子,不行啊?”
“你胡说八道!”文晓晓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谁是你儿子?他姓文!叫文小改!跟你赵庆达没有半分钱关系!我警告你,离我儿子远点!”
赵庆达脸上抽搐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文晓晓,你别装了。这孩子……长得跟我小时候一个样。是我的种,对不对?……”
“你住口!”文晓晓打断他,“赵庆达,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配提‘儿子’这两个字吗?我告诉你,他就是我的儿子,是我文晓晓一个人的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脸上的痞气渐渐被一种颓丧取代,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诉苦的意味:“晓晓……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我对不起你……可你看看我现在,我也遭报应了。房子没了,钱没了,手指头没了一根,还得了一身治不好的脏病……王娟也跑了,我他妈就剩一个人,一条烂命了……”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里竟有几分可怜:“我就看看孩子,不行吗?他好歹……可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
“报应!”文晓晓冷笑一声,透出积压多年的怨气跟快意。
“对,就是报应!赵庆达,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会后悔的!现在你尝到滋味了?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赵庆达,一字一顿:“我告诉你,赵庆达,离我的生活远点,离我的孩子远点。我们早就两清了。我的孩子,跟谁有关系,都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敢来骚扰我们,”
她顿了顿:“别怪我不客气。赵飞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不再看赵庆达的脸,紧紧牵着文小改的手,转身就走。
回到店里,她把还在懵懂中的文小改拉到跟前,蹲下身,眼神异常严肃:“小改,听妈妈说,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的叔叔,是坏人。以后不管他给你糖,还是给你玩具,都不许要,也不许跟他说话,更不许跟他走。记住了吗?”
文小改被妈妈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到了,眨了眨大眼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要是再让妈妈看见你跟他在一起,”文晓晓加重了语气,“我就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这话说得重,文小改“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妈妈怀里。
文晓晓紧紧抱住儿子,心里那股后怕和怒火交织着。
她绝不会让赵庆达,再来破坏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和幸福。
晚上,赵飞从养猪场那边回来。
文晓晓已经辅导完一珍一宝的作业,哄着她们睡了。
文小改大概是被下午的事吓着了,也早早窝在刘舒华身边睡着了。
夫妻俩洗漱完躺在床上,文晓晓靠在赵飞肩头,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脸看着赵飞:“哎,赵飞,我问你个事儿。”
“恩?”赵飞闭着眼。
“咱们店里的孙梅……我总觉得她有点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名字也耳熟。她说是以前在供销社站过柜台,后来嫁到这边……你以前,有没有相过亲,对方也叫孙梅?”
文晓晓试探着问。
她其实下午忙过一阵后,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淅起来,似乎是很久以前,快嘴的刘婶好象提过一嘴,要给赵飞介绍个对象,姓孙……
赵飞闻言,睁开了眼睛,似乎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孙梅?那时候刘婶她们瞎张罗,可我哪有心思?猪场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迪还小,我那个时候心里也只有你……见过谁没见谁,早忘了。”
他说得坦荡自然。
文晓晓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点小小的芥蒂便消散了。
也是,都是陈年旧事了,那时候自己还在赵庆达那边水深火热呢,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故意撅了撅嘴,哼了一声:“真忘了?人家孙梅姐长得也挺周正的,当年就没动心?”
赵飞看她那小模样,心里痒痒的,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带着戏谑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动什么心?我赵飞的心,早八百年前就被一个叫文晓晓的人勾走了,塞得满满的,哪还装得下别人?”
他说着,低头吻住她,辗转厮磨,直到文晓晓气喘吁吁,软在他怀里,再也想不起什么孙梅李梅。
关于下午赵庆达来过的事,文晓晓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飞要是知道了,保不齐会直接去找赵庆达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人现在一副落魄滚刀肉的样子,纠缠起来反而没完。
只要他不再来骚扰孩子,她就当没这回事。
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她不想再起波澜。
“晓晓服饰”的生意彻底走上了正轨,营业额一天比一天好。
文晓晓眼光准,进的货对路,加之她和孙梅服务热情周到,回头客越来越多。
第一批进的春装卖得七七八八,眼看着货架要空,又到了该补货的时候,而且夏天也快到了,得进夏装。
这次文晓晓打算多进一些,除了衣服,还把鞋子也纳入计划——上次空着的鞋子区,这次要把它填满,做成一个更完整的服饰店。
赵飞自然还是那句话:“我陪你去。”虽然养猪场也忙,但他现在是宁可自己累点,也绝不放心文晓晓一个人出远门,尤其还是去那个有郑尚渝的南方。
再次南下,轻车熟路。
他们依旧先找了郑尚渝。
为了感谢他上次的鼎力相助,赵飞做东,在一家环境不错的酒楼订了个包间,郑重地请郑尚渝吃饭。
席间气氛很好。
郑尚渝聊起南边服装市场最新的动向和流行趋势,文晓晓听得专注,不时提问。
赵飞话不多,主要是在一旁陪着,给两人倒酒布菜。
郑尚渝说到兴起,看着文晓晓,由衷地赞叹:“文师傅,不,现在该叫文老板了。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这才多久?店开起来了,生意做红了,这份魄力和执行力,很多男人都比不上。关键是,你并没有被生意磨掉身上的灵气和那股认真劲儿,这很难得。”
他举杯敬文晓晓:“我郑尚渝见过不少做服装的人,你是为数不多让我真心觉得佩服的。来,我敬你,祝你生意越做越大,将来开分店,做成自己的品牌!”
文晓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端起酒杯:“郑先生您太抬举我了,我能有今天,多亏您指点帮忙。该我敬您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热闹。
赵飞坐在旁边,看着郑尚渝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看着文晓晓因被认可而发光的脸,心里那坛陈年老醋,不知不觉又被打翻了,酸溜溜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手里的筷子却无意识地在碟子里戳了几下。
趁着文晓晓起身去洗手间的空档,包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赵飞拿起酒瓶,给郑尚渝斟满,又给自己倒上,然后端起酒杯,看着郑尚渝,眼神比刚才深了些。
“郑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这次又麻烦你了。我和晓晓,都感激你。”
郑尚渝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笑了笑,也端起酒杯,与赵飞碰了一下,语气坦然:“赵老板客气了。我是真觉得文老板是块做生意的料,能帮一把是缘分,也是看她自己有这个心气和能力。你放心,”
他顿了顿,迎着赵飞的目光,说得直白而诚恳,“我郑尚渝做事有分寸,对文老板,是纯粹的欣赏和佩服,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人,心思都在衣服上,生意上。别的,顾不上,也没兴趣。”
这话说得敞亮,既表明了立场,也全了彼此的颜面。
赵飞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眼神清明坦荡,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扯了扯嘴角:“郑先生是爽快人。来,喝酒。”
等文晓晓回来,她坐下来,继续兴致勃勃地和郑尚渝讨论起这次该进哪些款式的夏装和鞋子,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赵飞看着她发光的侧脸,他的晓晓,正在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而他,愿意做那个永远在地面守护她,等待她归巢的人。只要她的心,始终在他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