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结了冰又慢慢化开的小河,看似凝滞,实则悄然流淌。
转眼间,腊月二十八这天,周兰英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
她对正在对扫院子的赵飞说:“飞啊,我明儿就回去了。出来这些日子,家里也得拾掇拾掇,准备过年了。”
赵飞放下扫把,擦了把额头的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妈,您回去也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就在这儿过年吧,热闹。”
“那哪成,”周兰英摆手,“过年都是自家人团圆,我个外人……”
“您怎么是外人?”赵飞打断她,语气诚恳,“一迪是您亲外孙女,晓晓和孩子……也跟您亲。文斌过年估计也在这儿过。您回去了,我们这年过得也没滋没味。再说,西厢房都给您收拾暖和了,就住下吧。”
文晓晓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也轻声劝:“婶子,留下吧。您走了,一迪该舍不得了。”怀里的孩子仿佛听懂似的,冲着周兰英“啊啊”地伸手。
周兰英看着赵飞眼里的坚持,文晓晓脸上的挽留,还有跑过来抱住她腿的赵一迪,心里那点坚持慢慢软化了。
她在这住了段日子,亲眼看着这个破碎的“家”是怎么在寒冬里互相取暖,也实在放心不下文晓晓和孩子们。
推辞了几次,终究点了点头:“那……就再打扰你们几天,过了破五我就回。”
赵飞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
这个年,四合院里意外地有了些年味。
赵飞买回了红纸,周兰英裁了,文晓晓研墨,赵飞握着赵一迪的小手,一起写了几副歪歪扭扭却诚意十足的春联和“福”字。
文斌从养猪场带来半扇猪肉、几条大鲤鱼,还有一挂长长的鞭炮。
腊月三十那天,厨房里热气腾腾。
周兰英主勺,文晓晓打下手,文斌帮着烧火,赵飞带着一迪贴春联、挂灯笼。
到了晚上,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鲤鱼像征年年有馀,四喜丸子寓意团团圆圆,炖得烂熟的猪肉白菜粉条,还有金黄的炸藕合、雪白的蒸馒头。
没有李玉谷,没有赵庆达。
围着桌子坐下的,是赵飞、文晓晓、周兰英、文斌,还有蹦蹦跳跳的赵一迪,以及躺在旁边小车里咿咿呀呀的一珍一宝。
这些人,不是一家人的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热气腾腾、滋味复杂的团圆饭。
赵飞给周兰英倒了杯酒,给文斌也满上,自己举起杯:“妈,文斌,这一年,辛苦你们了。过年了,都好好的。”
文斌憨厚地笑:“飞哥,应该的。”
周兰英眼圈有点红,抿了口酒:“都好,都好好的。明年,都顺顺利利的。”
文晓晓没喝酒,只是安静地给孩子夹着软烂的菜,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桌上的笑语,偶尔抬头看看跳跃的炉火,再看看身边的人们,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有一小块,被这陌生的暖意悄悄焐热了些。
吃过年夜饭,周兰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赵一迪,又拿出两个小小的、用红绳串着的银锁片,轻轻戴在一珍一宝的脖子上。
“压岁钱,长命锁,咱们宝贝们都平平安安,快快长大。”
赵一迪开心地直蹦,文晓晓摸着孩子胸前冰凉的银锁片,鼻子一酸,低声道:“谢谢婶子。”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远远近近,噼里啪啦,炸开一团团短暂而热闹的光亮。
旧的一年,裹挟着所有的伤痛、混乱和不堪,终于在这喧闹声中,缓缓合上了沉重的大门。
正月里,天气依然寒冷,但白昼渐渐长了。
一珍一宝满七个月了,最大的变化是,她们终于能靠自己坐住了!
虽然还摇摇晃晃,象两个不倒翁,但已经可以不用人时刻扶着,自己摆弄手里的拨浪鼓或小布偶,玩上好一会儿。
这大大解放了文晓晓的双手。
文晓晓脸上的阴霾,也如同这冬日的积雪,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一层又一层。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神不再总是空洞地望着某处。
她会耐心地教孩子认人,会跟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微微入神,会在周兰英做饭时主动去择菜,偶尔,当赵飞晚上回来,递给她还热乎的烤红薯时,她会抬起头,对他极轻、极快地笑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象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照得赵飞心头滚烫。
赵飞依旧忙碌,养猪场开年的事情千头万绪。
但他每天再晚也会回来,看一眼孩子,看一眼她。
周兰英开始隔三差五地回自己老家住几天,看看房子,跟老邻居聊聊天,然后再回四合院住一阵子。
她这么做,是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她在这儿住着,是以一迪姥姥、文晓晓长辈的身份帮忙。
有她在,那些关于赵飞和文晓晓“孤男寡女”的闲话,便不攻自破——家里有长辈坐镇呢,能有什么不规矩?
她这是用自己的一把老骨头,默默为这两个苦命又彼此依靠的年轻人,挡掉一些明枪暗箭。
赵飞明白她的苦心,文晓晓也懂。
这份默默的守护,让他们心里都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正月的另一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娟的父母,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看着女儿没名没分的,还拖着个孩子,脸上带着伤(上次被老二黑他们打的),憔瘁不堪,又刚没了肚子里一个,老两口心里那点气恼和丢脸,慢慢被心疼取代了。
正月里,他们终于松了口,接纳了王娟和那个虎头虎脑的外孙。
但他们有他们的骨气和算计。
他们没有让赵庆达这个“野女婿”上门,而是老两口自己提着东西,去了赵庆达在郊区租的房子看外孙。
王娟的父亲王清河,是个有些固执的老工人,他看着赵庆达脸上那个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眉头紧锁。
“小娟跟了你,孩子也生了,现在肚子里那个……唉,也没了。”王清河语气很硬,“你们这么不明不白地混着,不是个事儿。得赶紧把婚结了,给孩子个正经名分。我们老王家,丢不起这个人!”
李玉谷也在场,听到这话,脸上臊得慌,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亲家……这事儿,急不得。庆达跟晓晓那边,还没离呢。晓晓……毕竟给老赵家生了两个闺女,这冷不丁提离婚,说不过去,外人戳脊梁骨啊。”
“闺女?”王清河眉毛一竖,“生了闺女就能赖着不走了?那我家小娟生的还是儿子呢!你们老赵家想要孙子,就不管我闺女和外孙的名声了?这叫什么道理!离!必须离!赶紧离了娶小娟!”
李玉谷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心里矛盾极了,既觉得亏欠文晓晓,又确实更看重孙子,还怕真把王娟逼急了,带着孙子走了,儿子鸡飞蛋打。
王娟的母亲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打圆场道:“玉谷嫂子,我们也知道你有难处。可这拖下去,对小娟和孩子都不好。庆达的脸……唉,也成了这样。咱们得赶紧把事儿定下来,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
王清河两口子见李玉谷支支吾吾,没有个痛快话,脸色很不好看,待了一会儿,饭也没吃,就拂袖而去了。
父母的态度,让王娟觉得自己腰杆又硬了几分。
父母虽然没让赵庆达进门,但承认了外孙,就是给她撑了腰。
等父母一走,她立刻对赵庆达发难:
“听见没?我爸都发话了!赶紧去跟文晓晓把婚离了!我告诉你赵庆达,你现在脸上这样,跟个鬼似的,走出去谁不躲着看?也就我不嫌弃你,还跟着你,给你养儿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庆达心里憋着火。
脸上钻心的疼痛和丑陋的疤痕,时时刻刻提醒他那夜的恐惧和羞辱,也让他的脾气越发暴躁。
王娟的催促和居高临下的态度,更是让他烦躁。
更让他恼火的是,王娟死死攥着钱!
自从跟王娟在一起,他跑车的收入几乎都交给了王娟“保管”。
起初他乐得清闲,觉得有人管钱挺好。
可现在,他想出去跟狐朋狗友喝顿酒解闷,都得跟王娟伸手要,还常常要不到,或者只给一点点,像打发叫花子。
王娟的理由总是很充分:儿子要喝奶粉,要穿衣服,家里要开销,钱得省着花。
他一个大男人,以前虽说没给文晓晓多少钱,可自己手头是宽松的。
现在倒好,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半点自由都没有。
这种憋屈感,混合着脸上的伤痛和对未知报复的恐惧,让他象一座压抑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可他能怎么办?
钱在王娟手里,儿子是王娟生的,王娟现在又有父母隐约的支持。
离了王娟,他脸上有疤,可能还得不到儿子。
不离,这日子过得又如此窝囊。
赵庆达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又无力的困境里。
而王娟,则凭借着孩子和渐渐硬气起来的娘家态度,越发得意,催逼离婚的架势也更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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