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康敏这番话引来了不少人的同情。
她接着说道:“小女子整理先夫遗物时,发现一封火漆密封的遗书。本想交给帮主,可帮主眼下不在帮中,我便将信转交给了徐长老。之后的事,就请徐长老来说吧。”
说完,康敏便退到一旁,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女人手段真高,轻轻松松就把事情推了出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偏偏不巧,康敏走过来的方向,正好是吴风他们站的位置。
她还偏偏停在了吴风身前不远处。
看见吴风时,康敏还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不知为何,对上吴风目光的刹那,康敏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她觉得贪花公子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自己的一切,所有秘密都逃不过他的注视。
但随即她又暗自好笑:男人都一样,还没有谁能抵挡得住我的魅力。无论是当年的段正淳,后来的马大元,还是全冠清、白世镜之流,眼前这人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康敏不禁有些得意。
要是吴风知道她这些心思,大概会觉得十分可笑吧。
接着便轮到徐长老上台说话了。
这老头絮絮叨叨,先摆了一番资历,说自己在丐帮七十年,无儿无女,讲话必定公道。
“此次我丐帮大事,承蒙各位英雄前来,实在令敝帮蓬荜生辉,老朽感激不尽。”
他又指着几名大汉介绍道:“这位是泰山单正单大侠,人称‘铁面判官’,为人公正无私,今日特来为我丐帮之事作个见证!”
单正带着五个儿子,向四周众人拱手致意。
因为有些人到得晚,徐长老便又重新介绍了一遍。
徐长老接着指向吴风说道:“这位是贪花公子吴少侠。或许各位不太熟悉他的名号,但他在大明和大元两地声望极高,而且向来言出必实。今日能请他来丐帮做个见证,实在是再好不过。”
吴风听出徐长老的用意,是要自己如实记下今日场面,免得将来事情传到大元或大明,被江湖中人笑话。
众人这才明白吴风的来历。之前徐长老话未说完,就被赵钱孙打断,大家只知他叫“贪花公子”,其馀一概不知。若不说明,看吴风方才的举动,不少人还以为他是哪里来的大魔头。
徐长老本想让赵钱孙接着讲下去,毕竟他是当年亲历之人,谁知赵钱孙已被吴风打跑。正在此时,一位光头和尚走了进来。
“阿弥陀佛,当年旧事,便由老衲来说吧。”
和尚于是说起一桩几十年前的往事:当时得到消息,辽国有人意图少林武功,若让辽军习得,大宋必将难以抵挡。和尚说到此处,转头问乔峰:“乔帮主,若你得知此事,会如何应对?”
乔峰愤然答道:“自当率领丐帮众人前去阻拦!”
“正是,当年我们也是如此打算。”
和尚继续往下说,后来那对辽人夫妇被杀,留下一个孩子,最终被送到少林寺少室山下的一户农家抚养。
听到这里,乔峰脸色渐渐变了。
待和尚说完,乔峰声音发颤地问道:“智光大师,这人……这人难道是……”
智光和尚直视乔峰,语气肯定:“乔帮主,此人便是少室山下的乔三槐。”
“胡说八道!!”
乔峰怒不可遏,身形如风,一把抓住智光大师的脖颈:“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智光大师虽被掐得面色涨红,却无惧色,缓缓说道:“老衲确实与乔帮主无仇,没必要害你。乔帮主的为人,老衲向来敬佩。若非今日情势所迫,我本也不愿说出此事。”
乔峰转头瞪向全冠清:“你是因为知道我的身份,才反我的?”
全冠清坦然答道:“没错。丐帮身为武林第一大帮,若落入外族之手,无论对江湖还是对大宋,都是一场灾难。”
乔峰再问:“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
此事涉及他人,不便多说。再怎么隐瞒,总有大白的一天。丐帮百年基业,怎能交到一个契丹人手里?
众人目光都投向乔峰。
谁也没想到,这位天下敬仰的丐帮帮主、武林大英雄,竟是契丹人。
此时,康敏终于出手了。
眼下乔峰已成众矢之的,正是最好的时机。
康敏怎会放过。
她走上前道:“各位叔伯,先夫究竟死于谁手,眼下还难断定。”
“先夫一向敦厚,从不与人结仇,我也未听说他与谁有私怨。”
“但会不会是他手中握有某人什么要紧的证据,有人怕坏事,才手灭口?”
吴风嘴角一扬。
这栽赃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康敏几乎明指:我丈夫马大元就是因为知道乔峰的秘密,才被乔峰所杀。
乔峰盯着康敏,一字字问道:“你是说我杀了马副帮主?”
这时阿朱站出来质疑康敏。
直到康敏取出一把折扇——那是汪剑通临终前送给乔峰的。
“仅凭一把扇子,就说我杀了马副帮主?马夫人,以我的武功,若想潜入你房中取物,何须费力?又怎会落下自己的东西?”
康敏抿唇不语。
她心里也清楚,今日想坐实乔峰的罪名并不容易,但能将他逼出丐帮,已是很大的胜利。
给乔峰再多添几分疑云,便够了。
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徐长老这时又站出来:“马夫人请节哀,马帮主之事,丐帮必会全力追查。”
今日丐帮之事,到此也算告一段落。
众人还在消化这惊人的消息,谁也没想到乔峰竟是胡人——这简直是今年大宋江湖最轰动的事了。
连段誉、王语嫣等人也在低声议论。
只有阿朱仍紧紧望着乔峰。
吴风一看便知,这姑娘的情意,正是此时种下的。
徐长老向单正拱手:“今日丐帮之事,有劳单大侠见证。”
单正连忙回礼:“不敢,单某告辞。”
徐长老象是才想起吴风,也朝他拱手:“贪花公子向来不说假话,处事公正,今日有劳了。”
言下之意是:请勿外传,免使丐帮遭大元、大名武林同道耻笑。
吴风伸了个懒腰。
真是的,这帮人太能罗嗦了,一点小事翻来复去讲了三个多钟头,坐得人都僵了。
哈欠……
总算该我说话了!
“等等,我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
吴风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连已经交出打狗棒、正要离开的乔峰,也停下脚步。
康敏也转过身,一脸不解地望向吴风。
她心里也在嘀咕:这人是我请来的,应该不会搅我的局吧?
况且他看我的眼神……
大概……
“请讲!”徐长老抬手示意。
吴风微微一笑:“徐长老既然叫我来作见证,我自然不会乱说。只是这件事蹊跷的地方太多,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徐长老道:“贪花公子从不说假话,江湖皆知,有话直说无妨。”
康敏静静看着吴风,没有作声。
只有段誉看见吴风这一笑,背后隐隐发凉。
“方才全冠清全舵主提到乔帮主身世之事,说事关他人,不便透露。我就很奇怪,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全舵主在帮主都要离任的关头,还这样遮遮掩掩?”
“各位不觉得奇怪吗?”
“难道那个人的身份,比丐帮没了帮主还重要?”
“还是说……全舵主背后另有主使,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又或者是那‘带头大哥’一招不成再生一计,想再次搅乱江湖?”
吴风话音一落,全冠清脸色变了变。
康敏也轻轻皱起眉。
没想到最后会冒出这样一个变故。
“对啊,贪花公子说得在理!今天帮里出这么大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全舵主不肯说,难道真有阴谋?”
“该不会真象他说的,幕后还有人指使?”
“别瞎猜,全舵主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个屁!这事关重大还藏藏掖掖,不是有鬼是什么?”
乔峰这人到底太直,武功虽高,却总被人拿住话柄,处处背锅。
这整件事漏洞实在太多。
双方对峙时,只要抓住对方一个破绽紧咬不放,一定能扯出更多东西。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全冠清身上。
全冠清站在那里,脸色难看极了。
千想万想,还是漏了这一处。
或者说,没料到吴风会这样插手。
全冠清只得站出来硬撑:“这人并非我丐帮中人,说出来也无用。况且我答应过不透露他的身份,贪花公子何必逼我背信弃义。”
呵,转眼就搬出道义来压人了。
全冠清倒真有几分滑头,怪不得能把乔峰逼到那般地步。
可惜他遇上的是我。
这点伎俩,在我眼里根本不够看。
“是啊贪花公子,就别再追问了。”
“全舵主既然答应别人,自然不能失信,咱们丐帮兄弟向来一言九鼎!”
“还请贪花公子莫让全舵主为难!”
吴风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象牙折扇,轻轻敲着手心,目光扫过周围衣衫褴缕的丐帮众人。
笑道:“方才全舵主说,那人与丐帮无关——既然如此,说出来又何妨?”
“全舵主不愿对那人失信,那在场的诸位兄弟又算什么?难道与帮中兄弟就不讲‘义’字了吗?”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