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艺术》杂志的采访邀请抵达时，林薇特意打印出来送进办公室。
“法国最有影响力的时尚杂志之一。”她把邀请函放在桌上，“主编亲笔签名邀请。”
苏晚看着那行法文标题——“东方刺绣的现代表达”，想起车间里那些埋头绣花的背影。三天后，上海，专程从巴黎飞来的记者。
采访前日，陆衍陪她去了趟老城区的绸缎庄。老师傅听说这事，从里间捧出个旧木匣：“我师父民国时期绣的，那时就有法国人喜欢。”
匣里是泛黄的绣片，针迹依然清晰。老师傅轻抚着绣片：“师父总说，想让更多外人看看咱们的手艺。”
苏晚小心接过，丝线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一刻她明白，这次采访不止关乎她的品牌。
采访当天，苏晚选了件素色旗袍，领口绣着母亲最爱的兰草纹样。茶室里，法国记者索菲亚中文流利，见到她便说：“您的旗袍很美。”
“谢谢，上面的花样是我母亲设计的。”
采访从一杯茶开始。索菲亚打开录音笔：“在机械化时代，为什么坚持全手工？”
苏晚拿出那块老绣片：“机器能复制图案，但复制不了每一针的温度。手工刺绣的魅力，在于每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绣娘当下的心境、手的力度，都会留在作品里。”
“就像画家的笔触？”
“是的，但更慢，需要更多耐心。”苏晚又翻开手机相册，“这些是我们厂的绣娘，很多人从小跟着母亲学绣花，一绣就是几十年。”
照片里，吴姨戴着老花镜的侧影，年轻绣娘穿针时的专注，午后讨论新花样的热烈场景——无声讲述着手艺人的日常。
“她们是真正的艺术家。”索菲亚轻叹，“但在中国，这样的手艺曾面临失传吧？”
“是的。”苏晚点头，“所以我们做了两件事：让手艺人体面地生活，培养年轻人接班。还把利润的10投入培训基金。”
话题转到最近的生产调整。索菲亚问得敏锐：“将染色工序放在欧洲，是因为新环保法规吗？”
“是，但不全是。”苏晚坦诚道，“中国有句古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用的染料，怎么能卖给客户？”
“所以你们主动提高了标准？”
“对。而且我们发现，这种调整带来了新的可能。”她展示山水系列半成品的照片，“中国刺绣的细腻，加上欧洲染整技术的环保，反而创造了独特的美学价值。”
采访进行了近两小时。索菲亚问及不同绣法的区别、丝线制作、纹样寓意，苏晚一一解答，还现场演示了平针绣法。
针线在素绸上穿梭，五分钟后，一朵简梅成形。“这样一朵花五分钟。而一件旗袍上的完整图案，可能要绣两百个小时。”
索菲亚试着拿起针，动作略显生涩：“这需要极大的耐心。”
“但也带来极大的宁静。”苏晚微笑，“很多绣娘说，心烦时绣会儿花，心就静了。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像时间在说话。”
采访尾声，索菲亚问：“您希望欧洲消费者如何看待中国刺绣？”
苏晚沉思片刻：“不是博物馆里遥远的东方艺术，而是活着的、可以融入当代生活的美。可以是一件旗袍，一个靠垫，一幅挂画，甚至手机壳上的小小装饰。它很美，也很实用；很古老，也很现代；很中国，也很世界。”
走出茶室时已是黄昏。黄浦江风拂面，对岸霓虹初上。
林薇舒了口气：“很顺利。”
“说出了很多想说的话。”苏晚望向江面。手机适时响起，陆衍的信息跳出来：“采访如何？爸妈做了糖醋排骨，奶奶也在等。”
回程车上，林薇整理笔记时忽然说：“苏总，您今天有句话特别好——‘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像时间在说话’。索菲亚听到时眼睛都亮了。”
“那是我母亲常说的。”苏晚望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她说，静下心听，能听见针和布的对话。”
车过外滩，万国建筑群的灯光倒映江中，如一幅流动的锦绣。百年间，这里的丝绸远渡重洋；如今，针尖上的故事开始新的航程。
家中，糖醋排骨的香气满室。陆衍父母和奶奶围坐桌旁，那盆兰花在窗台上静放。
“快说说，法国记者都问什么了？”陆衍母亲迫不及待。
苏晚一边换鞋一边笑：“问刺绣怎么绣的，为什么坚持手工，问绣娘们的故事……”
“你说吴姨她们的事了？”奶奶问。
“说了，还看了照片。”
“好，好。”奶奶点头，“该让外人知道，咱们的手艺人有多好。”
陆衍父亲斟茶：“晚晚，今天可是给咱传统手艺长脸了。”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苏晚为奶奶夹菜，“很多话，是我妈妈、我奶奶，还有厂里老师傅们想说的。我只是替她们说出来。”
那晚苏晚睡得很沉。月光透帘而入，在墙上投下柔和光影。她想起索菲亚临别时的话：“您的故事会让很多人重新认识中国刺绣。”
也许吧。但她更在意的是，明天要早起去工厂，看第三批货的进度，见培训班新学员，和设计师讨论下个系列的花样。
针尖上的对话还会继续。一针，一线，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