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第二天,苏晚去了趟旅行社。她没选常联系的商务公司,而是找了家橱窗贴满风景照的小店。
拿着行程单回家时,奶奶正在院里浇花。老人动作比从前慢了些,仍仔细照料着那些苏晚母亲留下的花草。
“奶奶,咱们出去玩吧。”苏晚把彩页摊在石桌上。
奶奶擦擦手,戴上老花镜:“县城公园转转就行,别乱花钱。”
“不去公园。”苏晚手指划过图片,“去看天安门,看长城,看西湖,看大海。”
奶奶愣住了,许久才说:“这得花多少……”
“钱的事您别操心。”苏晚握住老人的手,“我赚钱就是为了让您过好日子。您辛苦一辈子,该去看看这山河了。”
掌心的温暖让奶奶眼眶发红。她想起三年前夜市摆摊归来、累得说不出话的孙女,如今却要带她看天下。
“那工厂……”
“有陆衍和陈瑶在,还有王姨。”苏晚笑容笃定,“您孙女现在有团队了。”
最终定了三个月行程:北京看升旗爬长城,西安看兵马俑,成都看熊猫,杭州游西湖,厦门看海,最后去海南过冬。
出发前,陆衍开来改装过的商务车,后排能放平成床。“路上让奶奶躺舒服些。”他检查着细节。陈瑶备好药箱,王秀梅连夜缝了腰靠,连在医院的小静都打电话说:“带奶奶好好玩。”
出发那天下着小雨。奶奶穿上新买的深红外套,在镜前照了又照。
“好看。”苏晚说。
“老太婆了……”奶奶嘴上这么说,眼角却带着笑。
北京天安门广场,清晨五点。奶奶裹着厚外套看人群聚集,轻声说:“你爷爷当年来过,说一定要带我来看看……”
结果没等到。
升旗时,奶奶站得笔直。国歌响起那刻,苏晚感觉握着的手微微发颤。
爬长城那天,秋色正浓。奶奶爬到第三个烽火台就喘了,苏晚租了轮椅推她向上。满山红叶如霞,长城蜿蜒如龙。
“真长啊。”
“就像咱们刺绣,”苏晚说,“一针一线,功夫到了就成了。”
西安兵马俑前,奶奶伫立良久。“这都是手工做的吧?”
“两千多年前的手工。”讲解员答。
奶奶点头,眼中有光。那是手艺人跨越千年的懂得。
成都熊猫基地,奶奶笑得像个孩子。她买了一大堆玩偶,说要送给厂里的绣娘们:“她们跟着你辛苦,该有点甜头。”
杭州西湖边,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奶奶忽然说:“你妈妈最喜欢西湖。她说等绣工再精进,就绣幅西湖全景……可惜没等到。”
“我替她绣。”苏晚握紧奶奶的手。
“你绣得比她好。”奶奶拍拍孙女,“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多高兴。”
厦门鼓浪屿,奶奶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大海。她赤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漫过脚踝。
“原来海是这样的……这么大,没个边似的。”
看夕阳沉入海平面时,奶奶轻声说:“晚晚,奶奶这辈子值了。看着你有出息,还能看到这些……书本上的地方。”
“这才到哪儿,”苏晚靠在她肩上,“往后每年都出来。还要去国外,看更多风光。”
“那得花多少钱……”
“您孙女现在有钱了。”
最后一站海南,温暖如春。奶奶换上短袖散步,气色比出发前红润许多。
除夕夜,海边酒店露台。烟花在夜空绽放,海面倒映着璀璨星河。
“要是你爸妈也在就好了。”
“他们在天上看着呢,”苏晚给奶奶夹菜,“看我们越来越好,他们最高兴。”
那晚奶奶睡得早,三个月旅途对近八十的老人是场消耗,但她睡容安详,嘴角带笑。
苏晚独坐阳台看海。手机里,陆衍发来工厂报告一切正常,陈瑶说小静配型有进展,王秀梅发来绣娘赶工的照片——灯火通明里,是飞舞的指尖和专注的侧脸。
一切都好。
三个月后回家,已是暮春。院里花开得热闹,邻居们聚来听奶奶讲见闻。
“天安门广场大得望不到边!”“长城那个陡!”“熊猫比电视里还灵气!”
她讲得眉飞色舞,整个人透着舒展的活力。
王秀梅接她去新工厂。宽敞车间里,八十多名绣娘纷纷打招呼:“奶奶旅游开心吗?”
“开心!你们好好干,以后也让苏晚组织大家出去玩!”
那晚,奶奶就着台灯贴照片,在厚重相册里认真标注时间地点。
“这本要传下去,”她像是自语,“让重孙子重孙女知道,太奶奶也看过大江大河。”
苏晚泡茶的手微顿。
奶奶抬头,目光温润:“你和陆衍订婚了,奶奶高兴。那孩子实在,靠得住。以后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我们会的。”
临睡前,奶奶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两枚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
“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的。”她将一枚放在苏晚掌心,“一枚给你,一枚……等你们有孩子了,给孩子。保平安。”
玉扣触手生温,在灯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奶奶……”
“好了,去睡吧。”奶奶躺下,自己拉好被子,“我现在啊,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在家晒晒太阳,弄弄花草,等你们回来讲讲外面的事儿,就挺好。”
苏晚掖好被角,关灯,轻轻带上门。
春夜的院子,草木清香浮动。她握着那枚玉扣,温润贴着掌心。
重生以来,她像一张满弓,一刻不停地瞄准、释放——复仇、创业、扩张、御敌。直到此刻,带着奶奶走遍曾只存于梦中的山河,看着老人眼中被点亮的星光,她才真切感到,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角落,终于安稳落地。
父母的仇报了,害她的人罪有应得。手艺传下去了,品牌立住了。奶奶安享晚年,那些曾伸出援手的人也得回响。
未来还有风浪,还有高峰。但此刻,在这花香弥漫的春夜里,在奶奶平稳呼吸声的陪伴中,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丰盈。
屋里传来老人悠长安稳的呼吸声。
苏晚在院中伫立良久,直到月色西斜。
这一世,她没有辜负那些深沉的爱,也没有辜负这命运慷慨的馈赠。
这就够了。
这,就是她继续前行最坚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