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夜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
星霜小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清辉。凌霜换下那身繁复的衣裙,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轻轻拍着怀里的玄澈。
小家伙晚宴时被太多陌生气息惊扰,这会儿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偶尔在梦中咿呀一声。凌霜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一边将精纯的混沌之气缓缓渡入他体内,梳理着他那比常人复杂百倍的经脉。
无忧已经在她脚边的软垫上蜷成一小团,呼呼大睡,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还咂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叩叩。”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凌道友,可方便?”季星尘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季阁主请进。”
门被推开,季星尘缓步而入。他也换了装束,一袭竹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几分阁主的雍容,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手中托着一个朱漆食盒,盒盖未开,已有清雅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米粥甜香溢出。
“宴席上的灵肴虽好,却过于油腻滋补,不适合你现在的身子。”他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碗熬得晶莹剔透的灵米粥,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盏温热的琥珀色药汤,“这是季某亲手熬的‘清露养元粥’,配了点开胃小菜。这盏‘宁神饮’最能安抚神魂,玄澈小友若醒了,也可喂他两滴。”
凌霜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心头微暖:“多谢季阁主费心。”她确实没吃几口宴席上的东西,一来人多眼杂,二来……那几道隔着虚空投来的目光,实在让她没什么胃口。
季星尘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玄澈微蹙的眉心上:“小家伙今日受惊了?”
“嗯,人太多,气息杂乱。”凌霜轻叹一声,“他虽特殊,毕竟还是个婴儿。”
季星尘沉吟片刻,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点温润的青色光芒,轻轻点在玄澈眉心那枚淡金色的莲印上。青光与莲印接触的刹那,玄澈紧蹙的眉头竟真的缓缓舒展开来,小脸恢复了恬静。
“季某以丹元之力稍稍安抚了他的本源,”季星尘收回手,解释道,“他身具佛骨与混沌本源,对外界能量波动极为敏感。日后若要去人多之处,最好提前以敛息蝉或类似法器护住他灵台。”
“还是季阁主想得周到。”凌霜由衷道。这些细节,若非真正将玄澈放在心上,绝不会考虑得如此细致。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粥水温热软糯,带着灵米特有的清香和一股极淡的、恰到好处的药味,入口即化,暖流顺着咽喉而下,迅速滋养着有些疲惫的脏腑。小菜清脆爽口,药汤清甜回甘。一顿简简单单的宵夜,却比宴席上那些珍馐更让她感到舒适妥帖。
季星尘静静看着她小口进食,目光温和,直到她放下碗勺,才缓缓开口:“凌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凌霜动作微顿。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他:“季阁主以为呢?”
季星尘并未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平缓而清晰:“外界如今将你称为‘混沌仙子’,将净世丹雷传得神乎其神。名声是把双刃剑,能震慑宵小,也会引来更深的觊觎。佛门、魔域、幽冥、妖国,乃至海外各大势力,此刻恐怕都在重新评估你的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道:“玄澈小友的存在,更是颠覆常理。佛骨与混沌本源的结合,对任何一方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无论是研究、利用,还是……掌控。”
这些话直指核心,凌霜听在耳中,心头微沉。她知道季星尘说的是事实。今日宴席上,那些看似恭贺的目光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她一清二楚。
“丹心阁能护你们一时。”季星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季某希望,能护你们更久一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季某以疗伤和稳固玄澈根基为由,邀请道友与孩子们长住丹心阁。星霜小筑永远为你们留着,丹心阁所有资源,包括藏书楼、丹方库、灵药圃,皆可对道友开放。”
“理由呢?”凌霜问,声音很轻,“季阁主应该知道,留我在丹心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与魔尊、幽冥鬼帝、佛门乃至更多潜在势力为敌,意味着要将丹心阁置于风口浪尖。
季星尘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只是温润,而是透出一丝锐利与坦然:“季某炼丹数百载,最擅长的,便是火中取栗,险中求成。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掠过沉睡的玄澈和无忧,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理由……季某可以给出很多。比如,道友与玄澈是绝佳的研究对象,季某的丹道或许能因此突破瓶颈。比如,净世丹雷的后续改良,需要道友的混沌本源配合。再比如,归墟海眼的线索,我们尚未深究……”
他每说一条,凌霜的心就轻轻一动。这些理由都很充分,都符合季星尘作为丹道宗师和一方势力之主的人设。
但季星尘的话还没说完。
他停顿了片刻,那双总是清澈平和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沉淀、翻涌,最终化为一句更轻、却更重的话:
“但最重要的理由是——”
“季某,不想看你再独自漂泊,不想看玄澈和无忧在不安中长大。”
他的目光与她相接,没有侵略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坦荡的关切。
“丹心阁或许不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在这里,季某至少可以保证,你们能得到最好的照料,最充足的时间来成长、恢复。季某也可以保证,任何想要伤害你们的人,都必须先踏过季某的尸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平淡,却重逾千钧。
凌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季星尘’明确表达守护意愿与长期承诺,动机混合(研究兴趣75,道义责任60,情感倾向45)。好感度阶段性突破:兴趣90,研究欲99,守护欲95,情愫萌芽65。宿主接受邀请将极大推进关系,并获得稳定发展基地与资源支持。建议:应允。】
系统的分析迅速而冰冷,但凌霜此刻感受到的,却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分量。
她想起穿越以来的种种:魔宫中的步步惊心,幽冥裂缝里的生死一线,佛国禅院中的孤寂坚守,还有生产时的剧痛与无助……确实,她太需要一个安稳的据点,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积蓄力量的地方。
而季星尘,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人选。他有实力,有势力,有资源,更重要的是——他的“兴趣”和“道义”,让她在利用这段关系时,少了几分愧疚。
“季阁主可知,”凌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身上……麻烦很多。”
“知道。”季星尘颔首,“魔尊君无夜不会善罢甘休,幽冥鬼帝墨渊所图非小,佛门对玄澈的态度暧昧,妖皇萧烈心思难测……或许还有更多我们尚未知晓的势力。”
“那为何还要……”
“因为值得。”季星尘再次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凌霜,你值得,玄澈值得,无忧也值得。季某这一生,见过太多天材地宝,炼过无数灵丹妙药,但如你们这般的‘奇迹’,仅此一份。守护奇迹,见证成长,本就是丹修最大的乐趣与……荣幸。”
他不再自称“季某”,而是用了更亲近的“我”。
凌霜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菩提树叶沙沙的声响。怀中的玄澈似乎睡得沉了些,小嘴无意识地吧嗒了一下。脚边的无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这片刻的安宁,是如此珍贵。
最终,她抬起头,对上季星尘等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尘埃落定。
季星尘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超越了研究者的热忱,更像是某种心愿达成的欣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转身笑道:“那么,从今日起,凌道友便是丹心阁最尊贵的客卿长老。星霜小筑内外,季某会再加三层禁制,确保绝对清净安全。”
“客卿长老?”凌霜微愣。
“总要有个名分,行事才方便。”季星尘解释道,“客卿长老地位超然,可调用部分阁内资源,却无需承担具体职司,最为自由。明日,季某便让赵长老将令牌与权限名录送来。”
他考虑得周全,凌霜便不再推辞:“那就……多谢季阁主了。”
“该改口了。”季星尘唇角微扬,带着些许促狭,“既是客卿长老,唤我‘星尘’即可。总是阁主来阁主去,未免生分。”
凌霜从善如流:“星尘。”
两个字唤出口,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在无形中拉近了一分。
季星尘显然很满意,他重新坐回榻边,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当务之急,是为你稳固产后修为,并助玄澈完美筑基。季某已拟了几个方案,你看……”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微动,玉简上方立刻投射出一片立体的光影文字和图案,正是详细的调理计划,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甚至标注了每种丹药的炼制进度和预期效果。
凌霜看得暗暗咋舌。这位丹圣的效率,实在惊人。
“……此外,关于混沌罗盘与归墟海眼,”季星尘划到计划的最后部分,神色认真了些,“季某翻阅古籍,又结合那日丹成时罗盘的异动,发现了一些新线索。罗盘中央那块灰石,很可能需要特定的‘混沌潮汐’环境,或者更精纯的混沌本源刺激,才能完全激活。而归墟海眼的位置,在古籍记载中飘忽不定,或许与某种周期性的空间波动有关……”
他说着,又取出几张古老的海图拓片,在上面指点比划。
凌霜仔细听着,心中也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归墟海眼,混沌遗族最后的踪迹,系统主线任务的关键……这一切,或许真的能在丹心阁找到突破口。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当季星尘终于将初步计划阐述完毕时,窗外已传来了隐约的鸡鸣声——天快亮了。
“不知不觉,竟聊了这么久。”季星尘有些歉然,“凌道友刚生产不久,又劳神赴宴,该早些休息才是。”
“无妨,我也收获良多。”凌霜确实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因明确的计划和未来的方向而振奋。
季星尘起身,将食盒收拾好:“那季某便不打扰了。明日午后,季某再来为玄澈探查一次根基。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温声道,“若白日里闷了,可让无忧带你到后山灵药圃转转,那里灵气充沛,景色也不错,还有几只开了灵智的草木精怪,颇有趣味。”
“好。”凌霜微笑应下。
季星尘这才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凌霜将玄澈小心放回摇篮,自己则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心绪起伏。
答应了。从此,她与季星尘,与丹心阁,便真正绑在了一起。
这是机遇,也是新的挑战。
她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掌握主动。同时,也要利用好丹心阁的资源,为孩子们铺路。
还有那些“债主”们……君无夜的霸道,墨渊的偏执,玉衡的牵绊,萧烈的玩心……他们绝不会因为一次丹雷的震慑就真正放弃。
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名为“星霜小筑”的屋檐下,她可以暂时卸下防备,享受片刻安宁。
以及,与那位心思深沉的丹圣,开始一场新的、心照不宣的博弈与……靠近。
摇篮里,玄澈忽然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小手,指尖一点极淡的金灰色光芒一闪而逝。
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波动。
那不是佛力,也不是寻常混沌气,而是一种更奇异、仿佛能引动空间涟漪的……
新天赋?
她眼神微凝,心中既喜且忧。
这个孩子身上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而窗外,丹心阁最高的观星台上。
季星尘负手而立,眺望着星霜小筑的方向,手中一枚传讯玉符微微发光,里面是刚刚收到的、来自遥远魔域的加密讯息。
“魔尊已召见血杀堂主……疑似针对海外……”
他指尖轻捻,玉符化为粉末。
晨风拂过他温润的眉眼,却带起一片冰冷的锐意。
“想动我丹心阁护着的人?”
他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凛冽锋芒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