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城上空的阴霾,随着幽冥大军溃逃与那场惊世骇俗的复合天劫的结束,终于缓缓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在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上,照亮了满地狼藉的街道、破损的房屋,以及无数劫后余生、神情恍惚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药香、以及……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檀香与混沌清气混合的气息——那是天劫光雨残留的净化之力。
四海阁已半毁,但丹心阁核心区域因乾坤炉与重重阵法保护,受损相对较轻。地下丹室中,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凌霜靠坐在玉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她一手轻轻拍着怀中再度睡去的玄澈,另一手抚摸着趴在她腿边、好奇盯着弟弟的无忧的小脑袋。两个小家伙一个睡得香甜,一个眼睛瞪得溜圆,画面竟有几分温馨。
如果忽略掉角落里那位正在疯狂吞服丹药、脸色跟调色盘一样变幻的丹心阁主的话。
“咳咳……”季星尘终于压下翻涌的气血,擦去嘴角血迹,踉跄着站起身。他先看了看乾坤炉上那道细微却刺眼的裂痕,肉痛地抽了抽嘴角,随即目光便如同黏在了凌霜怀中的玄澈身上,再也移不开。
“玄澈……”他低声重复着玉衡赐下的名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热忱,“好名字。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澈如明镜,照见本源……名副其实,名副其实啊!”
他几步走到榻边,想看得更仔细些,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那小小婴孩——以及婴孩身边那位虽然虚弱、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母亲。
“凌道友,”季星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的激动,“令郎……实乃季某生平仅见!不,是古籍中都未曾记载的奇迹!佛骨与混沌本源的结合竟能如此完美,甚至引动复合天劫,出生便能一言散雷霆……这、这简直是天道赐予丹道研究的至高瑰宝!”
凌霜:“……” 得,这位又把她的孩子当稀有药材看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季阁主,玄澈是我儿子,不是炼丹材料。”
“当然!当然!”季星尘连忙点头,但眼神依旧火热,“季某绝无亵渎之意!只是……如此完美无瑕的生命形态,其中蕴含的大道至理,若能参透一二,对季某的丹道、乃至对整个修真界的认知,都将是翻天覆地的突破!凌道友,请务必允许季某……呃,近距离观察研究,当然,绝不会伤害玄澈分毫!季某可以立下心魔大誓!”
他说得诚恳,就差当场掏出丹炉对天发誓了。
凌霜看着他眼中那纯粹学者般的光芒,倒也不觉得反感。至少,季星尘的“兴趣”是摆在明面上的,比某些人藏在心里的算计要坦荡得多。
“研究可以,”她点头,“但必须遵守之前的约定——我在场,且不能影响玄澈成长。”
“一言为定!”季星尘大喜过望,立刻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枚精致的留影玉简和一个小巧的测灵罗盘,“那……现在可否先记录一下玄澈小友的基础生命体征?比如呼吸频率、灵力波动频谱、本源融合稳定度……”
凌霜嘴角微抽,还没来得及回应,丹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阁主!阁主您没事吧?!” 几名丹心阁长老和客卿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看到室内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凌霜立刻拉过旁边的薄毯,将自己和玄澈盖得严严实实。
季星尘也迅速收起研究工具,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从容,只是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青衫出卖了他的狼狈。
“无妨。”他摆摆手,对为首的一位长老道,“赵长老,外面情况如何?”
赵长老回过神来,连忙禀报:“回阁主,幽冥邪修已全部退走,天海城护城大阵受损七成,四海阁主体结构半毁,人员伤亡正在统计……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凌霜的方向,“方才那天劫异象,已惊动了整个海外修真界,不少宗门和势力都发来传讯询问……还有,城中不少修士都看到了那贯穿天地的光柱和新生儿啼哭引发的异象,现在传言纷纷,都说、说……”
“说什么?”季星尘挑眉。
“说是有上古圣贤转世,或是有逆天宝物出世……”赵长老低声道,“已经有不少人朝着丹心阁这边来了,想探个究竟。”
季星尘眉头微蹙。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玄澈降生的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如今丹心阁受损,他本人也状态不佳,若真有强敌或心怀不轨者趁虚而入……
“传令下去,”他迅速做出决断,“开启丹心阁最高警戒,所有客卿、护卫全部就位。对外宣称,是本阁主在炼制一炉逆天丹药引发丹劫,现已失败,谢绝一切访客。违令硬闯者,视为与我丹心阁为敌!”
“是!”赵长老领命,又迟疑道,“那……这位凌道友和……”他的目光又瞟向凌霜。
“凌道友是本阁最重要的贵客,她与孩子需在此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季星尘语气斩钉截铁。
“属下明白!”
几位长老匆匆退下,去安排善后与防卫事宜。
丹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季星尘看向凌霜,歉然道:“凌道友,恐怕要委屈你和孩子们在此多住些时日了。外面如今鱼龙混杂,不甚安全。”
凌霜点头:“有劳季阁主费心。只是……”她摸了摸玄澈的小脸,忧心道,“玄澈这般特殊,日后怕是难以安宁。”
“无妨。”季星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我丹心阁内,季某倒要看看,谁敢打你们的主意。”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霸气。
凌霜心中稍安。有这位海外修真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庇护,至少短期内是安全的。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那枚君无夜给的黑色龙形玉佩,再次微微发热!
这次不是预警的灼烫,而是一种持续的、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温热,仿佛玉佩另一端的主人,正通过这缕本命魔念,在极力感知、确认着什么。
凌霜心头一跳。君无夜……他感应到了?感应到玄澈降生时的异象?还是感应到了……血脉的联系?
几乎同时,她怀中的玄澈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眉心那点金色莲印微微闪烁了一下,小小的眉头竟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仿佛有些不舒服。
紧接着,凌霜丹田深处,那枚与墨渊相连的“同心契”印记,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冰凉的悸动!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如同深潭中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圈圈带着阴郁寒意的涟漪。
凌霜:“……”
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两位“债主”,显然都已经通过各自的方式,察觉到了此地的变故,以及……玄澈的存在。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君无夜此刻在魔宫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撕裂空间杀过来的样子,以及墨渊在幽冥深处,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变得越发冰冷晦暗的模样。
至于玉衡……他的佛念化身刚刚消散,本尊那边肯定也第一时间知晓了。
还有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妖皇萧烈……
凌霜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一个玄澈,怕是要把她这本来就已经够乱的“感情债”,搅和得更加天翻地覆。
季星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脸色的微妙变化,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枚气息不凡的黑色玉佩,眼中若有所思,但并未多问,只是温和道:“凌道友刚生产完,又经历大战与天劫,心神耗损极大。季某这里有一剂‘九转养神汤’,最是温和滋补,道友不妨先用一些,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说着,他亲自从旁边温着的玉壶中倒出一碗色泽清亮、药香扑鼻的汤药,递了过来。
凌霜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啜饮。汤药入腹,化作温和暖流,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与识海,疲惫感顿时减轻不少。
她确实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短短一日内发生的巨变,以及……思考未来。
季星尘见她神色舒缓,便不再打扰,悄无声息地退到丹室另一侧,开始打坐调息,修复自身伤势,只是目光仍时不时飘向玄澈的方向,眼底的研究之火熊熊燃烧。
凌霜将玄澈小心放在身侧,与无忧并排躺着。两个小家伙,一个睡得安稳,一个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母亲,倒也乖巧。
她靠在榻上,一边调息,一边整理思绪。
玄澈的降生,虽然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与潜在的麻烦,但也给她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修为突破至化神后期,混沌母体进化,新天赋觉醒,还有系统奖励的丹方……
更重要的是,玄澈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与筹码。他那不可思议的血脉与能力,足以让任何势力忌惮三分,也会让某些人的“兴趣”更加浓厚。
比如……季星尘。
这位丹道宗师看似温润无害,但凌霜能感觉到,他那看似纯粹的研究热情之下,隐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与……占有欲?对“完美样本”的占有欲。
他与玉衡、君无夜、墨渊他们都不同。玉衡是情劫深种,君无夜是霸道占有,墨渊是因果执念,萧烈是玩心猎奇。而季星尘……更像是一个顶级的收藏家,发现了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品,想要小心翼翼地研究、保管,甚至……独占。
这种关系,更复杂,也更危险。
但也……更有利可图。
凌霜轻轻抚摸着玄澈柔软的胎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已经搅入了这潭浑水,那就不妨,把水搅得更浑些。
她要借助季星尘的势力与资源,尽快恢复实力,保护好孩子们,同时……也要利用玄澈的特殊,以及自己混沌遗族的身份,将这位丹道宗师,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叮!检测到宿主心态转变,主动谋划意识增强。分析当前局势:丹心阁庇护(稳定),季星尘好感度(兴趣85,研究欲95),君无夜(愤怒99,感知中),墨渊(阴郁85,感知中),玉衡(牵挂90,虚弱中),萧烈(好奇80,赶来中)。建议:稳固与季星尘关系,利用其资源快速恢复,同时做好应对其他目标人物到来的准备。】
系统的分析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她闭上眼睛,开始全力吸收药力,恢复自身。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丹室外传来赵长老刻意压低的声音:“阁主,有数道传讯符强行突破了外围阵法,指名要交给凌道友。其中一道……蕴含精纯佛力;一道魔威滔天;还有一道……妖气森然。是否要拦下?”
季星尘睁开眼,看向凌霜。
凌霜也睁开了眼,眼中已恢复清明。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拿来吧。”她轻声道。
很快,三枚材质、色泽、气息迥异的传讯符,被赵长老送了进来。
凌霜深吸一口气,率先拿起那枚散发着柔和佛力的金色符箓。
神识探入。
玉衡温润却难掩虚弱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只有短短一句,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玄澈安好?你……无恙否?贫僧……稍后便至。”
凌霜心头微颤,放下金符,又拿起那枚漆黑如墨、魔气森然的符箓。
君无夜暴怒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的声音,如同炸雷般轰入脑海:
“凌霜!你给我解释清楚!那冲天而起的光柱和佛力是怎么回事?!你肚子里那个野种生了?!是谁的?!是不是那个秃驴的?!你等着!本座马上就到!你要是敢让那野种叫别人爹,本座就……”
传讯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掐断,但其中的怒火与醋意,几乎要透过符箓烧出来。
凌霜嘴角抽了抽,放下黑符,最后拿起那枚妖气萦绕的紫色符箓。
萧烈那玩世不恭、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声响起:
“哎呀呀,小美人儿,你可真是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啊!刚生完孩子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听说是个了不得的小家伙?来看你和小侄子~哦对了,魔尊和那个冷面鬼好像也快到了,啧啧,这下可真有热闹看咯~”
凌霜:“……”
她放下三枚符箓,揉了揉眉心,看向季星尘,无奈道:“季阁主,看来……我们很快就有‘客人’要上门了。”
季星尘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
他轻轻摇着白玉折扇,慢条斯理道:“来者是客。我丹心阁……自然会‘好好’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