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啼哭,仿佛不是来自初生婴儿的喉咙,而是来自洪荒初开时的天地共鸣。
稚嫩中透着清越,清越中隐含禅音,禅音深处又蕴着混沌初辟的轰鸣。
声音响起的刹那,金灰两色的光柱已贯穿一切阻碍,自地下丹室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幽冥死气如冰雪遇沸汤,“嗤嗤”声中飞速消融溃散!那些原本狰狞扑向四海阁废墟的邪修,被这光芒一照,修为稍弱的元婴期当场惨叫化作黑烟,即便是化神期的邪修首领,也惊怒交加地连连后退,周身死气剧烈震荡!
“这是……什么?!”
邪修首领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之色。他能感觉到,那光柱中蕴含的力量层次,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不是简单的佛力,也不是纯粹的混沌,而是两种本该相斥的本源完美融合后,产生的某种……近乎“道”的雏形!
丹室之内,光芒的中心。
季星尘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个从凌霜体内滑落的小小生命。
触手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寻常婴儿温软滑腻的触感,而是……如同握着一块温润的玉石,又像捧着一团凝实的、有生命的光。小家伙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灰光晕,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下有细密的金色纹路与灰色气流缓缓流转。
最奇异的是他的眼睛——此刻还未完全睁开,但睫毛纤长浓密,眼角处竟自然勾起一抹悲悯的弧度。眉心一点米粒大小的金色莲印,正随着呼吸明灭闪烁。
而他的哭声……每一声都引动着丹室内的灵气潮汐般涌动,乾坤炉的地火都随之明暗起伏!
“这……这……”饶是季星尘见多识广,钻研丹道数百年,此刻也瞠目结舌,捧着孩子的手都有些发颤,“天生佛骨……混沌本源……二者竟能如此完美交融……这简直是……奇迹!不,是神迹!”
他看向榻上虚脱得几乎昏迷的凌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撼与……狂热。
能孕育出如此生命的母体,其血脉价值,恐怕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孩子……”凌霜虚弱地抬起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季星尘连忙将婴儿小心放在她枕边。小家伙一接触到母亲的气息,哭声立刻小了,小脑袋本能地往她颈窝蹭,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凌霜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奇异的生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初为人母的温柔与喜悦,有对他特殊血脉的忧虑,更有一种……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的释然。
她轻轻抚摸儿子冰凉中带着温润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眉心那点莲印时,一股柔和而熟悉的佛力传来——是玉衡的气息。
她抬头看向玉衡的虚影。
那虚影比刚才淡薄了许多,几乎透明,显然为了护持分娩耗损巨大。但此刻,玉衡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婴儿身上,那双总是平静悲悯的佛眼中,清晰地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撼,有茫然,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柔软?
“他……”玉衡的虚影开口,声音比刚才虚幻了许多,“可还安好?”
“很好。”凌霜轻声道,眼中泛起泪光,“多谢你……护他降生。”
玉衡的虚影微微摇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婴儿脸上,久久没有移开。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孩子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光芒微散——虚影已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的名字……”玉衡低声问。
“还没取。”凌霜看向他,“圣子……可愿赐名?”
玉衡沉默了片刻,看着孩子眉心那点与自己佛骨同源的金色莲印,缓缓道:“此子身具佛性,心藏混沌,如明镜止水,清澈照见本源……便唤‘玄澈’,如何?”
玄澈。玄妙之玄,清澈之澈。
凌霜喃喃重复,点头:“好名字。玄澈……多谢圣子赐名。”
玉衡的虚影微微颔首,最后深深看了孩子一眼,又看向凌霜,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佛光渐散,虚影化作点点金光,没入凌霜掌心的护生莲台之中,消失不见。
莲台光芒黯淡,显然短时间内无法再召唤佛念了。
凌霜握紧莲台,心中涌起一丝怅惘。
“现在可不是伤感的时候。”季星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已恢复了冷静,正快速检查着凌霜产后的身体状况,眉头微皱,“你气血亏空严重,混沌本源消耗过度,必须立刻调养。还有——”
他抬头望向丹室穹顶,那里被孩子降生的光柱贯穿了一个大洞,此刻正能看到外面翻滚的幽冥死气与……隐隐汇聚的乌云?
“雷劫要来了。”季星尘神色凝重。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丹室外,天海城上空,异象已达到了顶峰!
金灰光柱贯通天地后并未消散,反而在九霄之上不断汇聚、膨胀,最终化作一片覆盖方圆百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金灰两色雷霆如同蛟龙般穿梭咆哮,散发出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恐怖气息!
天劫!而且是前所未见的、同时蕴含佛力与混沌本源的复合雷劫!
“这……这是化神修士渡劫才有的威势啊!”四海阁废墟中,幸存下来的修士们仰头望天,一个个面无人色。
“那孩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刚出生就引动天劫?!这这这……古籍中从未记载!”
幽冥大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劫惊呆了。那邪修首领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着光柱源头——地下丹室的方向,眼中贪婪与忌惮激烈交战。
他能感觉到,那新生儿的血脉,对主上的复苏大计至关重要!但如此恐怖的天劫……若是被卷入其中,即便他是化神巅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
“轰咔——!!!”
第一道雷霆,悍然劈落!
不是常见的银白或紫色,而是金灰交织的诡异色泽!雷霆粗如殿柱,带着梵唱与混沌轰鸣,无视一切阻碍,直直轰向地下丹室的方位!
“不好!”季星尘脸色一变,双手结印,乾坤炉剧烈震动,炉口喷吐出滔天青阳真火,化作一道火幕护在丹室上方!
“砰——!!!”
雷霆与火幕狠狠相撞!刺眼的光芒炸开,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玉屑纷飞!季星尘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他刚才接生和对抗邪修已消耗颇大,此刻硬撼天劫,更是伤上加伤!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一道雷霆被挡下,天穹漩涡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旋转起来!金灰雷光一道接一道,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粗、更猛、蕴含的佛力与混沌气更狂暴!
“嗡——!”
古炉剧烈震颤,炉身上的日月星辰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绽放出璀璨光芒!一阴一阳两道气流自炉中冲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缓缓旋转,将整个丹室笼罩在内!
雷霆轰在太极图上,如同泥牛入海,竟被那阴阳二气缓缓吸收、转化、消弭!
但季星尘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强行催动乾坤炉本源,对他的负荷太大了!
“季阁主!”凌霜挣扎着想坐起来,“让我……”
“别动!”季星尘厉声打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你现在动弹一下,都可能经脉尽碎!看好孩子,调息恢复——其他的,交给我!”
他说话间,又一道雷霆劈落,太极图剧烈震荡,他身体一晃,又喷出一口血,却依旧死死撑着法诀,半步不退。
凌霜看着他青衫染血、却挺直如松的背影,眼眶发热。她不再逞强,闭上眼,全力运转《太古混沌诀》,开始吸纳丹室内浓郁的灵气与……天劫余波中散逸的、精纯的佛力与混沌气!
说来也怪,那天劫雷霆虽然恐怖,但其中蕴含的佛力与混沌气,与她同根同源,甚至与玄澈血脉相连。她这一吸纳,不仅没有受到伤害,反而如同久旱逢甘霖,干涸的经脉与丹田开始飞速充盈!
更奇妙的是,她身侧的玄澈,似乎也感应到了母亲在吸纳天劫之力,小家伙竟停止了啼哭,眉心莲印光芒微亮,小嘴无意识地张开,一缕极细的金灰气流自天穹落下,被他吸入体内!
每吸入一丝,他周身的光晕就凝实一分,皮肤下的金色纹路与灰色气流流转得越发顺畅自然!
母子二人,竟在这毁灭性的天劫中,开始了另类的“进补”!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吸收复合天劫本源之力,修为巩固中……混沌母体进化中……】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在凌霜脑海中响起,她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自丹田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如同被注入新的生机,力量飞速恢复,甚至比产前更强!
化神后期!成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竟隐隐有金灰两色流光掠过——那是新天赋“混沌佛瞳”初步开启的征兆!
与此同时,外面的天劫似乎也到了尾声。
第九道、也是最粗大的一道金灰雷霆,如同天罚之剑,狠狠劈在太极图上!
“咔嚓——!!”
太极图应声碎裂!乾坤炉哀鸣一声,光芒黯淡,炉身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季星尘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玉壁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而那道雷霆余势不减,穿透破碎的太极图,直劈丹室中央的凌霜与玄澈!
“母亲——!”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无忧,此刻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要扑过去挡在凌霜身前!
“无忧!”凌霜厉喝,却已来不及阻止!
千钧一发!
就在雷霆即将劈中无忧的刹那——
凌霜怀中的玄澈,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左眼瞳孔纯金,如同熔化的佛国金液,倒映着万千梵文流转;右眼瞳孔深灰,仿佛混沌初开的宇宙,蕴藏着生生灭灭的星云。
金与灰,佛与混沌,在这双婴儿的眼眸中,达成了诡异而和谐的统一。
他静静看着那道劈落的雷霆,小嘴微张,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道足以劈死化神修士的金灰雷霆,在距离无忧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竟真的……凭空消散了。
如同从未出现过。
丹室内,一片死寂。
季星尘瘫坐在墙角,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无忧保持着扑出的姿势,僵在半空,小脑袋歪着,混沌色的眼眸里满是懵懂。
凌霜低头,看着怀中睁着眼睛、神色平静得不像婴儿的儿子,心头涌起惊涛骇浪。
一言……散天劫?
这……这还是人吗?!
不,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他是佛骨与混沌本源的结晶,是注定要搅动三界风云的……混沌佛子。
天穹之上,雷云缓缓散去,金灰光柱也逐渐收敛,最终化作点点光雨,洒落天海城。
那光雨落在修士身上,伤势迅速恢复;落在被幽冥死气污染的土地上,污秽悄然净化;甚至落在一些幽冥邪修身上,也让他们痛苦地哀嚎起来——佛力在净化他们的邪功!
邪修首领看着这漫天光雨,又看了看地下丹室的方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
一个刚出生就能引动如此异象、一言散天劫的婴儿……
一个能在天劫中迅速恢复、修为突破的母亲……
还有一个拼死护持、底牌层出不穷的丹心阁主……
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撤!”他咬牙低喝,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黑光,朝着天际遁去!
其他邪修如蒙大赦,纷纷逃窜,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城狼藉,以及……无数道投向丹心阁深处的、震撼、敬畏、好奇的目光。
丹室之内,凌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玄澈轻轻搂紧,又对半空中的无忧招了招手。
小家伙“咿呀”一声,飞回她怀里,好奇地伸出小爪子,碰了碰弟弟的脸。
玄澈眨了眨那双奇异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哥哥”,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一个纯净无瑕的笑容。
无忧愣了一下,也咧开嘴,回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兄弟二人,第一次“正式”会面,气氛……异常和谐。
凌霜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柔软。她抬头看向墙角气息萎靡的季星尘,轻声道:“季阁主,你……还好吗?”
季星尘挣扎着坐起身,擦去嘴角血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怀中的玄澈,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凌道友……令郎日后,恐怕要搅得这三界……不得安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