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封地第六十五天,十月十五。
白天日头亮得晃眼,夜里那月亮更是圆得没边,像个擦得锃亮的银盆,悬在竹海之上,把营地中央那片被卡其佳琪宝贝似的侍弄出来的瓜园,照得跟白天似的。
自打觉醒了木灵根,硬是在沙漠边上种出一大片荔枝、葡萄、西瓜、石榴,这丫头尾巴就翘到天上了,非要办个“月圆瓜园会”,说是让大伙儿都尝尝鲜。卡其喵本以为是自家闹腾一下,谁知消息长了腿——附近的农户扛着粮菜,远在京城的达官贵人揣着好奇,乌泱泱全涌来了。
小瓜园会,愣是成了山阴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热闹。
竹桌上,红的樱桃、紫的葡萄、切的西瓜、裂嘴的石榴,堆得冒尖。连金贵的荔枝都摆了好几大盘,水灵灵的,勾得那些京城来的小姐们挪不动眼。
侯明昊一身短打,额上冒汗,满场转悠。“这位爷,那葡萄不能摘!是留给传旨公公的!”“小姐,脚下留神!那瓜秧比金子还贵!”他嗓门亮,规矩也立得硬——旁边竹牌上,卡其佳琪那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果子管够,糟蹋一颗,挑水十担!”
京城来的贵人们哪受过这约束?可看着侯明昊那较真的眼神,再看看周围农户们乐呵呵赞同的模样,也只能讪讪缩手,心里嘀咕:这穷乡僻壤,规矩倒大。
卡其佳琪穿着粉裙子,戴着皇帝赏的金钗,活像只欢实的小雀,领着一群穿绫罗绸缎的娃娃在瓜垄间疯跑。她啃葡萄啃得满脸汁水,回头嚷嚷:“看那边空地没?等我木灵根再厉害点,就种草莓、种橘子!冬天请你们吃冰糖葫芦味儿的橘子!”
娃娃们拍手叫好,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贵人们却暗自撇嘴:黄毛丫头,真能吹。
海棠正巧路过,眉毛一挑,声音脆亮:“诸位可别不信。我们佳琪连沙漠荔枝都种得,假以时日,春华秋实,有何难哉?”贵人们被噎得干笑,转头狠狠咬了口西瓜——嘿,还真甜。
主棚下,卡其喵陪着几位京城老臣喝茶。老夫人捏着颗樱桃,眯眼品着,喃喃道:“在北海那会儿,做梦都梦不到这般光景……”卡其喵笑着点头,目光却滑过那些锦衣华服的身影。他心里明镜似的:吃果子是假,探虚实是真。
夜色深了,灯笼点起来,篝火燃起来。农户的山歌混着贵人们的叫好,侯明昊被起哄着摔了段北狄跤,卡其佳琪抱着个西瓜非要玩“猜甜不甜”,猜错了就罚啃一口她试验失败的“苦瓜王”。笑声、闹声,惊飞了林宿的鸟,怕连三十里外的沙子都给吵醒了。
月过中天,人群才散去。贵人们拎着佳琪硬塞的果篮,心思各异地走了;农户们扛着换来的吃食,心满意足地回了。营地一下子空了,只剩满地狼藉和腻人的果香。佳琪早累得在娘亲怀里睡沉了,小脸上还沾着点西瓜籽。
谁承想,这场沙漠里的热闹,风一样刮进了洛阳皇城。
七天后,消息递到御书房。皇帝正捏着颗山阴进贡的樱桃细品,听李公公绘声绘色讲那瓜园会的盛况:“……都说卡其将军本事大,佳琪县主更是了得,民心所向呐!”
皇帝咀嚼的动作停了。甜津津的汁水还在嘴里,心里那点舒坦却瞬间没了影。
他放下樱桃,指节轻轻敲着御案。
当初下旨种四季瓜果,是想敲打,也是试探。一个能在沙漠里变出绿洲的臣子,让他睡不踏实。可如今呢?没难住他不说,反倒让他借着几颗果子,把名声弄得震天响!连京城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都跑去捧场……
“哼,”皇帝鼻腔里溢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冷哼,“倒是会收买人心。”
李公公吓得扑通跪倒:“陛下息怒,卡其将军或许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瞥他一眼,语气淡了,“声势造得这般大,是无心,还是有意?”
书房里静得可怕,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踱了几步,忽又停下,脸上冰霜消融,竟浮起一丝淡淡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拟旨吧。”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着点宽容,“就说,瓜园会之事朕已知晓,甚慰。先前所求四季之果,本为勉励。如今夏秋丰硕,已显其能。春冬之物,若实有艰难,可不强求,朕不罪。”
李公公懵懵地抬头。
皇帝慢悠悠补上后一句:“着其精选今岁所出最佳夏秋鲜果,于十一月初,送入洛阳,以飨宫廷,共沾祥瑞。”
李公公这回懂了。陛下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不,是既想敲山震虎,又舍不得那口鲜甜。
圣旨送到山阴时,卡其喵正蹲在瓜地里,跟侯明昊琢磨怎么治葡萄叶上的斑。
听完旨意,卡其喵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一脸困惑的侯明昊低声道:“看见没?天威难测,圣心如秋。” 意思是,皇帝的心思就像这秋天的风,一会儿一个样。
侯明昊挠挠头,憋出一句:“那……咱还种不种春冬果子了?白准备了……”
卡其喵还没答,旁边卡其佳琪眼睛唰地亮了,像两颗小星星:“爹爹!皇帝说不强求了!我的木灵根可以慢慢来啦!”她雀跃着,可转眼又皱了皱小鼻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送去的果子,咱们可得把最甜最大的挑出来!最好……最好把那次我弄出来的‘酸掉牙樱桃’也混几颗进去,让他知道,果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胡闹!”卡其喵轻拍她后脑勺,眼里却带着笑,“送,当然挑好的送。咱们山阴,不短这份气度。”
他站起身,望向月光下墨浪般起伏的竹海,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可心底某个角落,那点因为圣旨反复而生的淡淡凉意,却像夜露一样,悄无声息地渗着。
侯明昊看着佳琪又跑去祸害西瓜的背影,嘿嘿直乐。卡其喵听着那笑声,摇摇头,也笑了。
只是笑过之后,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颗被踩进泥里的、小小的、未熟的青葡萄,在掌心擦了擦。
种得出沙漠绿洲,种得出四季鲜甜,却种不破那九重宫阙里,最难测的帝王心。
夜风拂过,竹涛声声,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