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
山阴封地的第三十三天,日头正烈,营地里一片忙碌的喧嚣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切断。一队风尘仆仆却盔甲鲜明的骑兵,拱卫着几位神情严肃的京官,停在了新建的议事堂前。
“陛下有旨,着户部巡查山阴封地治理事宜!”
来的是户部一位姓周的郎中,奉的是寻常巡查的旨意。卡其喵心下稍定,率众接旨,陪着周郎中一行人开始了为期三日的考察。
梯田新绿,水渠纵横,作坊里竹香四溢。而当周郎中登上西侧了望台,亲眼看到那绵延三十里、将滚滚黄沙牢牢锁在境外的翠绿竹墙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喃喃道:“化不可能为可能……卡其将军,此真乃……祥瑞之功。”
卡其喵客气应承,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清楚地看到,周郎中震惊之余,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精光,那绝非纯粹的赞叹。
十日后,山阴封地第四十三天。
那不安的预感化作了冰冷的现实。传旨太监再次到来,这一次,圣旨的语气不再温和。
皇帝在详细听闻“沙漠生绿龙”的奇迹后,“龙心甚悦”,继而“思及百姓口腹之欲,内府用度之需”,特降恩旨:
“着山阴封地总管卡其喵,于接旨之日起,限三月之内,培植出清单所列四季佳果,以供内廷,显天地厚德。钦此。”
随旨附上的清单,密密麻麻。春日樱桃、枇杷,夏日荔枝、龙眼、西瓜、蜜桃,秋日葡萄、石榴、梨、苹果,冬日柑橘、柚子……数十种果实,产地各异,习性不同,许多根本不适合北方气候,如今却要求在这片刚刚止住风沙的荒地上,在短短九十天内“凭空”种出来!
“卡其将军,陛下隆恩,这可是莫大的信任与机遇啊。”传旨太监将圣旨递上,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三月之期,望将军莫要辜负圣望。”言罢,扬长而去。
营地再次陷入死寂,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议事堂内,卡其喵死死攥着圣旨,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良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间挤出:
“他这是……非要把阳紫逼到油尽灯枯吗?!三十里竹林!那是她一天一里,用本源灵力浇灌出来的!她脸色苍白成什么样了,他们看不见吗?!若非……若非有契约牵连,他是不是真打算把阳紫当成一件奇珍异宝,锁进他的皇宫里,予取予求?!”
海棠捂着嘴,泪如雨下。老夫人颓然闭目,面如死灰。阳紫靠在墙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连日消耗本就让她虚弱不堪,此刻更觉一阵寒意从心底泛起,那清单上的字眼,每一个都像沉重的枷锁。
侯明昊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北狄人血液里那份不受拘束的野性在咆哮:“将军!这皇帝老儿欺人太甚!分明是不给活路!我们在这里开荒种地,自食其力,凭什么要受他这般摆布刁难!咱们有粮有竹,有人有力,何必受这窝囊气!反了又如何?!”
“侯明昊哥哥!”一声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的童音打断了他。卡其佳琪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她快步走进来,拉住侯明昊的胳膊,用力摇头。
然后,她转向父亲和满屋愁容的大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爹爹,娘,奶奶……皇帝是很贪心,他不讲道理。可是……赵伯伯说过,皇帝也批奏章到深夜,也担心边关的将士,也减免过受灾地方的赋税。他可能……可能只是坐在高高的皇宫里,不知道小紫姐姐有多累,也不知道那些水果有多难种,只觉得我们能变出竹子,就什么都能变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坚定:“造反……打仗会死很多人。我们刚认识的那些种田的伯伯婶婶,他们才刚有了新家,刚看到点好日子的盼头。如果打仗,他们的家可能就没了,孩子可能会饿死……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吧。如果真的种不出来,”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皇帝要罚,就罚我们好了。总好过……让很多很多人,因为战乱,失去好不容易才有的安稳日子。”
一席话,让整个议事堂落针可闻。侯明昊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小女孩。他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叛逆,仿佛被一泓清泉当头浇下,只剩下滚烫的酸涩与无尽的震动。他猛地别过脸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个自认铁石心肠的北狄汉子,竟哽咽出声。
卡其喵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久久无言。女儿的善良与担当,像一把温柔的刀,割裂了他心头的暴怒,只剩下更深的疼惜与无力。
卡其佳琪靠在父亲怀里,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微微战栗起来。三个月,几十种水果,小紫姐姐苍白的脸,家人忧虑的眼神,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关乎许多人命运的“安稳”……巨大的压力像无形的巨石,轰然压在她稚嫩的心头。
当夜,她便起了高烧。
来势汹汹,药石罔效。小脸烧得通红,意识模糊,呓语不断,在“一定要种出来”和“爹爹我怕”之间痛苦挣扎。高烧持续十日,反复不退,卡其喵请遍了方圆百里的郎中,甚至动了硬闯洛阳求御医的念头,全靠阳紫以微弱的灵力感应,再三保证“佳琪性命无虞,体内似有生机在凝聚蜕变”,才勉强稳住心神。
第十日,山阴封地的第五十三天。
破晓时分,那折磨了佳琪十日的滚烫高热,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她汗湿的额发下,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缓缓睁开的眼眸上。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深邃明亮,眼底有温润的、充满无限生机的绿色光华,如涟漪般悄然流转。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力量在血脉中苏醒、奔流。周围的一切草木气息变得异常清晰而亲切,仿佛能听到泥土下种子萌动的声音,能感受到远处竹海欢欣的摇曳。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心念微动,一缕纯净的、充满生命气息的翠绿灵光,如袅袅晨曦般在她指尖萦绕。窗台边那盆几乎枯死的茉莉,接触到这灵光的余韵,枯黄的枝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翠绿,蜷缩的叶片舒展开来,甚至枝头颤巍巍地,冒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洁白花苞。
木灵根,在极致的压力与内心的煎熬淬炼下,于第十日,彻底觉醒。
卡其佳琪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子坐起,目光扫过围在床边、惊喜交加又疲惫不堪的亲人们,最后落在阳紫写满欣慰与期待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深深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澎湃而亲切的、能与天地草木共鸣的崭新力量。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坚定。
“爹爹,娘,小紫姐姐,”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感,“我好了。而且……我好像,能帮上忙了。”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流淌的生机灵力,望向窗外那无垠的沙海与翠竹,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三个月,四季水果。从今天起,不是小紫姐姐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