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北海第一百五十天,清晨。
冰湖西岸的营地升起袅袅炊烟,半个月的驻扎让这片临时营地有了几分生活气息。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在火堆旁,呵着白气等待早饭。
主帐内,赵将军指着地图,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神色:“殿下,这半个月我们捕了三千斤鱼,虽然不多,但回洛阳也算有个交代。再捕半个月,凑够五千斤,咱们就启程返京。”
太子伟伟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再有半个月,他就要离开北海,离开佳琪了。
“赵将军的安排稳妥。”伟伟说,“只在岸边活动,安全第一。”
“正是此理。”赵将军捋了捋胡须,“北海凶险,能平安来去就是大功一件。那些海怪传说宁可信其有……”
“赵将军!”
帐帘被猛地掀开,谭岳大步走进来。这位四十岁的禁军副统领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谭副将有事?”赵将军皱眉。
“末将不明白,”谭岳声音洪亮,引得帐外士兵都侧耳倾听,“我们三百禁军,在北海耗了半个月,就捞这么点鱼?皇上要的是北海鱼,不是岸边这点小鱼小虾!”
赵将军脸色一沉:“谭副将,谨慎为上。榴莲向导说了,湖心是海怪巢穴……”
“什么海怪!”谭岳嗤笑,“一个猎户的话也能当真?就算真有,咱们三百人还怕一头畜生?末将愿带一百精兵去湖心探探,若有危险立刻撤回。若真能大量捕鱼,也是大功一件!”
“不可!”赵将军断然拒绝,“这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冒险!”
“冒险?”谭岳冷笑,“当兵打仗哪有不冒险的?赵将军若怕了,末将自己去!”
两人争执不下。伟伟想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谭岳说得有道理,皇上确实不会满足于这点收获。可他也知道,湖心真的去不得。
最终,赵将军叹了口气:“谭副将,你再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谭岳转身出帐,声音从帐外传来,“儿郎们,愿意跟本将军去湖心捞大鱼的,集合!”
帐外响起喧哗声。很快,一百精兵整装待发。
赵将军追出帐外时,谭岳已经翻身上马:“将军放心,末将天黑前必回。若真捞到大鱼,功劳分您一半!”
说罢,他一挥马鞭:“出发!”
百人队伍浩浩荡荡向湖心进发。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将军看着远去的队伍,脸色铁青:“传令!剩下的人做好接应准备!”
伟伟心中一紧,悄悄退到一旁,用传音令联系卡其佳琪。
“佳琪!谭将军带一百人去湖心了!”
石屋这边,卡其佳琪刚吃完早饭,听到传音令里的声音,手中碗差点掉在地上。
“爹爹!谭将军去湖心了!”
卡其喵正在和榴莲王子查看新种的菜苗,闻言脸色骤变:“多少人?现在到哪儿了?”
“一百人,应该快到了!”
榴莲王子放下手中的小铲,神情凝重:“湖心是鲲的沉睡之地。这么多人闯入,肯定会惊醒它……”
“鲲?”卡其佳琪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北海的古老守护者,”榴莲王子解释,“已经沉睡了数百年。它不会轻易苏醒,除非……”
“除非有人大规模闯入它的领域。”卡其喵接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快,去了望点!”
众人冲到石屋后的了望点——这里地势稍高,能看到大半个冰湖。
侯明昊已经在了望点,正举着望远镜观察:“他们快到湖心了……等等,冰面在开裂!”
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湖心区域的异样。淡蓝色的光芒从冰层下透出,冰面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缝。
“要出事了……”榴莲王子喃喃道。
冰湖上,谭岳的队伍已经抵达湖心区域。
“停!”谭岳勒住马,环顾四周。这里的冰层明显更薄,踩上去有空洞的回音。冰下深处,隐约能看到庞大的阴影游过。
“将军……这地方不对劲。”副手陈校尉小声说。
“怕什么?”谭岳下马,跺了跺脚,“冰层厚实得很!来,凿冰下网!”
士兵们开始凿冰。冰镐落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凿了不到三尺,冰层突然自行开裂!
不是从凿击点开裂,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裂开,仿佛整片冰面都在颤抖。
“后退!”谭岳终于意识到危险。
但已经晚了。
冰面轰然崩塌,形成一个直径近百丈的巨大冰窟。淡蓝色的光芒从冰窟深处涌出,照亮了每一个士兵惊恐的脸。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咆哮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冰窟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升起。
先是背鳍——那不是鱼鳍,而是一座青黑色的刀山,每一片鳍骨都有丈许长。然后是头颅,大如房屋,眼睛幽蓝如深海,冷漠地俯视着冰面上的蝼蚁。
最后是身躯,长三十余丈,通体覆盖着铠甲般的鳞片,在蓝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北海守护者,鲲,苏醒了。
士兵们呆若木鸡。有人手中的冰镐掉落,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谭岳第一个反应过来:“放箭!放箭!”
稀疏的箭雨射向巨兽,但连它的鳞片都擦不破。鲲似乎被这些挑衅激怒了,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缓缓张开巨口。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吸力爆发。
不是风,不是水流,而是空间本身在向内坍缩。几十名士兵连同大片的碎冰、湖水、空气,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向那张巨口。
惨叫声被淹没在轰隆的吸水声中。
谭岳死死抱住一块凸起的冰棱,指甲抠进冰里,抠出血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像落叶般被卷走,消失在黑暗的巨口中。
剩下的士兵四散奔逃,但冰面在持续崩塌。有人掉进冰窟,瞬间被冰冷的湖水吞没;有人试图爬上来,却被鲲的尾鳍扫过——不是直接击中,仅仅是尾鳍带起的水流,就把人像草芥般掀飞。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鲲出现到百人溃散,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岸边营地,赵将军已经组织好接应队伍。“快!快去救人!”他翻身上马,亲自带队冲向湖心。
二百人的救援队伍全速前进。
但他们距离太远了。
等他们冲到一半时,湖心的惨剧已经接近尾声。百人队伍,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人。
谭岳和两个身手最好的亲兵正在拼命逃窜。他们像受惊的兔子,在破碎的冰面上跳跃、翻滚、爬行。一块冰面塌了,立刻跳到另一块;身后巨兽的尾鳍扫来,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他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强,而是因为他们足够灵活,也足够幸运——鲲的主要注意力在那些聚在一起的士兵身上,对这三个分散逃窜的小目标兴趣不大。
终于,三人逃到了相对坚固的冰面,连滚爬爬地继续往岸边跑。
鲲没有追击。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冰窟,那双幽蓝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岸边的方向,然后消失在深蓝的水中。
冰窟周围,只剩下漂浮的碎冰、残破的兵器、散落的装备,还有偶尔浮上来的……已经不动的人形。
接应队伍赶到时,一切都结束了。
赵将军看着眼前的景象,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带来的二百人也都呆住了——半个时辰前还生龙活虎的一百同袍,此刻只剩三个活人,和满湖的狼藉。
谭岳和两个亲兵瘫倒在冰面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
“其他人呢?”赵将军声音嘶哑。
谭岳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指了指冰窟方向,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个亲兵哭着爬过来:“将军……没了……全没了……那怪物……一口……一口就吞了几十个……其他人掉进冰窟……救都来不及……”
赵将军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
当天,太子营地死一般寂静。
幸存的士兵们默默收拾着残局——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大多数人都消失在了冰湖深处。能找到的遗体只有十几具,整齐地排列在营地边缘,盖上白布。
抚恤名单写满了三页纸。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
谭岳把自己关在帐篷里,谁也不见。他的铠甲丢在角落,上面还沾着冰渣和……暗红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他想拉住一个部下时,那人的手从他手中滑脱,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的抓痕。
夜深了,营地篝火噼啪作响,却无人说话。
主帐内,赵将军对伟伟躬身:“殿下,末将……末将失职。回京后,末将自会向皇上请罪。”
伟伟沉默良久,才说:“赵将军,这不是你的错。”
“是末将没能拦住谭岳……”赵将军声音哽咽,“一百个兵,一百条命啊……”
伟伟看向帐外,月光下的冰湖平静如镜,仿佛白天的惨剧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石屋这边,同样无人入睡。
卡其佳琪站在窗前,望着冰湖方向。虽然距离很远,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还能听到那些隐约的惨叫,看到那只幽蓝的眼睛。
“那不是你的错。”侯明昊走过来,轻声说。
“我知道。”卡其佳琪低声说,“但我还是……难过。”
侯明昊沉默了一会儿,说:“北海有北海的规矩。谭将军破坏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可那些士兵呢?”卡其佳琪问,“他们只是服从命令。”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榴莲王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士兵永远是为将领的错误付出代价的人。”
卡其喵走过来,拍拍女儿的肩膀:“佳琪,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北海不是可以随意征服的地方,它有它的守护者,有它的法则。”
“爹爹,”卡其佳琪抬头,“鲲……它到底是什么?”
“守护者。”卡其喵说,“守护这片湖,守护这片土地上的平衡。谭将军贪婪,想打破平衡,所以鲲醒了。”
“那它以后还会醒吗?”
“只要没有人再大规模闯入湖心,应该不会。”榴莲王子说,“古卷记载,鲲每次苏醒后都会再次沉睡,直到下一次被惊扰。”
众人沉默。
月光洒在冰湖上,泛着清冷的光。
这片土地,美丽而残酷,温柔而危险。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无论是卡其一家,还是太子的队伍,都只是它的过客。
唯一永恒的,是那片深蓝的湖水,和沉睡在湖心的古老守护者。
北海第一百五十天,鲜血染红了冰湖。
也染红了每一个人心中的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