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仓库的木格窗,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陈启然摊开的《龙纹手记》上。泛黄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被岁月浸出浅褐色的斑点,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龙纹图样,线条断断续续,像是落笔时手在发抖,旁边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墨色晕开了些许,带着几分仓促。
陈启然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细碎的光斑,他微微蹙眉,指尖捻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这是昨晚整理龙纹试练残留物件时,从手记夹页里掉出来的。纸面呈暗黄色,摸上去带着粗糙的纤维感,指腹蹭过,能感觉到纸浆未被完全碾碎的颗粒,边缘还有细微的毛边,不像寻常宣纸那般顺滑细腻。他盯着黄纸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喃喃自语:“按理说,手记里夹着的东西,不该是空白的……难道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墨?隐显墨?还是火烤才能显形的那种?”
仓库外传来“嗒嗒”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清脆又沉稳,带着规律的节奏。林凡尘端着两碗凉茶走了进来,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淡红色的黄龙纹,玄色长衫的下摆沾了点灰尘,显然是刚从码头巡查回来。他把一碗冒着热气的凉茶放在陈启然面前,青瓷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碗沿滚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还在琢磨这个?”他顺着陈启然的目光看向那张黄纸,眼底掠过一丝好奇。
“嗯。”陈启然接过凉茶,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碗壁,忽然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眼睛猛地一亮,镜片后的光芒都亮了几分:“对了!昨天试练龙纹时,你用的那种草药汁——是不是能让龙纹显色更明显?虎子哥肩背上的红痕,涂了汁之后,连龙鳞的纹路都清晰了不少,像是活过来一样!”
林凡尘颔首,指腹摩挲着碗沿,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那是祖辈传下来的方子,用三年生的艾草、端午清晨带露采的菖蒲、还有阴山背阴处的龙胆草,混着井里的活水,文火熬了三个时辰才成的。涂在龙纹上,能激发出纹路里的热感,让血脉里的龙气暂时显形。怎么,你想试试?”
“试试!必须试试!”陈启然连忙起身,脚步都带了点急切,差点碰倒旁边的木凳,他扶了扶眼镜,语气笃定,“我总觉得这黄纸不对劲,空白得太刻意了,说不定得用草药汁才能显出东西来!”
两人转身进了仓库后的小隔间。这里堆着不少陶瓮陶罐,都贴着泛黄的纸条,上面的毛笔字有些模糊,勉强能辨认出“艾草”“菖蒲”“龙胆草”的字样,罐口蒙着的粗布都泛了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带着点微苦的清香,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隐约还能闻到一丝炭火的焦香。墙角的炭火盆里还埋着一点余烬,旁边架着的铜锅里,还剩着小半锅深绿色的草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轻轻一碰,膜就裂开了细缝。
林凡尘从炭火盆里夹出一块燃着的木炭,丢进铜锅下的炉膛里,余烬瞬间复燃,窜起细小的火苗,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拿过一个白瓷小碗,掀开铜锅的盖子,一股热气混着草药香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他用木勺舀出半碗深绿色的草药汁,汤汁浓稠,能看到细碎的草药残渣悬浮在里面,递给陈启然:“小心烫。”
陈启然小心翼翼地接过碗,指尖捏着黄纸的一角,生怕弄坏了这薄脆的纸。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根干净的狼毫毛笔,蘸了点草药汁,笔尖悬在黄纸上方,缓缓地、均匀地涂在纸面上。汁液渗进黄纸的纤维里,起初只是染出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像晕开的墨,可没过多久,纸面上竟隐隐约约透出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从纸的骨子里钻出来的,一点一点,慢慢清晰。
“有了!有了!”陈启然低呼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握着毛笔的手都微微发颤,几滴草药汁溅在桌面上,晕出小小的绿点。
林凡尘也凑近了些,目光紧紧落在黄纸上,呼吸都放轻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渐渐清晰,蜿蜒盘旋,龙头昂扬,龙尾舒展,龙鳞的纹路都历历可见,竟和他们手腕上的龙纹一模一样!纹路的间隙里,还慢慢浮现出几行细小的字迹,墨色像是融进了纸里,带着古朴的质感,一笔一划,苍劲有力,透着几分古拙的气息。
陈启然屏住呼吸,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点颤抖:“龙纹者,五龙血脉所化,需以对应草药淬炼,引气入体,方得大成。青龙对应艾草,主生机;白虎对应菖蒲,主守护;朱雀对应龙胆,主烈焰;玄武对应莲子,主沉稳;黄龙对应……”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黄纸的末尾处,字迹竟残缺了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毛边翻卷,像是被人用手撕去的,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痕,看不出原本的字是什么。
“黄龙对应什么?”林凡尘追问,眉头紧锁,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腕间的黄龙纹,指尖能感觉到纹路的凸起,眼底满是急切。黄龙对应的,正是他身上的龙纹,也是五龙之中,最神秘的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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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然反复摩挲着纸页的缺口,指尖能感觉到纸纤维被撕裂的粗糙感,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不知道,这里缺了一块,像是被人刻意毁掉的,连一点残留的墨迹都没有。”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林凡尘,眼睛亮得惊人:“对了!昨天虎子试练后,肩背的红痕比其他人都深,连龙爪的纹路都快凸出来了,是不是和他用的草药有关?你是不是加了别的东西?”
林凡尘沉吟片刻,走到隔间的木架前,从一个贴着“穿山龙”字样的布袋里,翻出几片晒干的草药。叶片狭长,带着淡淡的辛辣味,根茎扭曲,像一条小小的龙,表皮还带着泥土的痕迹。“这是穿山龙,我额外加在虎子的草药汁里的。他的白虎纹最烈,性子又急,普通的草药镇不住他血脉里的戾气,穿山龙能舒筋活血,刚好能压一压。”
话音未落,仓库外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伴着咋咋呼呼的喊声,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哥!启然!你们躲这儿干嘛呢?找你们半天了!”
林虎光着膀子跑进来,古铜色的肩背上,白虎纹的红痕还未完全褪去,像一道赤色的闪电,蜿蜒在肌肉的沟壑里,随着他的跑动,纹路似乎都在微微起伏。他手里还攥着半块吃剩的烧饼,嘴角沾着芝麻,看到两人围着一张黄纸凑在一起,好奇地挤过去,脑袋卡在两人中间,差点撞翻陈启然手里的碗:“这是啥?画的跟咱身上的龙纹一模一样!哎,这字写的啥?”
陈启然刚想解释,忽然瞥见黄纸在穿山龙的草药气息拂过之后,残缺的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透出来似的,那光芒很淡,却不容忽视。他连忙伸手,将黄纸凑到穿山龙的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缺口处,连呼吸都忘了。
那微光越来越亮,像是细碎的火星在跳跃,残缺处的纸纤维里,竟慢慢显露出半个字——“参”。笔画遒劲,墨色深沉,和前面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参?”陈启然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难道黄龙对应的是人参?野山参?还是别的什么参?”
“人参?”林虎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嘴里还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那玩意儿不是大补的吗?炖鸡汤贼香,我娘以前炖过,放一根就能香半条街,和龙纹有啥关系?难不成咱的龙纹还得靠喝汤才能激活?”
林凡尘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拂过黄纸上的黄龙纹,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热感,像是纸里的纹路在发烫,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缓缓流进血脉里。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五龙入魔都,需以草药引龙,以民心聚气,方能立足,方能唤醒沉睡的龙力。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口中的戏言,如今看来,这龙纹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陈启然将黄纸小心翼翼地夹回《龙纹手记》里,又用一块干净的绸布包好,放进怀里贴身的位置,胸口贴着纸的地方,似乎都能感觉到一丝暖意。他抬头看向林凡尘,语气郑重:“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城南的济世堂了。那里的老掌柜是个活字典,祖上三代都是采药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这些草药的门道,也说不定能认出这半个‘参’字背后的东西。”
林凡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像融化的金子,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艘挂着黑龙旗的货船正缓缓驶向港口,船身庞大,吃水很深,船舷压得很低,显然装了不少东西,船帆上的黑龙图案,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要择人而噬。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仅要找草药,查黄龙纹的秘密,还要查清楚,龙兴社的货船,到底在运些什么。”
陈启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济世堂的方向,正好和龙兴社货船停靠的码头,在同一条路上。这一趟,怕是不只是寻药那么简单。
而蹲在地上把玩穿山龙的林虎,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嘴里还在嘟囔着:“城南济世堂?是不是街口那家卖冰糖葫芦的?上次我买了一串,酸得我牙疼!不过这次去,得顺便买两串呗,我请客!”
三人收拾妥当,往城南赶去。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影子。济世堂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济世堂”三个大字苍劲古朴,是用隶书题写的,边缘虽有些磨损,金漆掉了些许,却依旧透着一股庄重。门帘是粗麻布做的,染着淡淡的药草渍,颜色发灰,风一吹,就带着一股苦香飘出来,老远就能闻到。
掀帘进去,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蜜丸的甜香和炮制药材的焦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香,那是炮制药酒的味道。药铺里光线不算亮,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细小的尘埃。靠墙的药柜排得整整齐齐,足有一人高,几百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各种草药的名字,字是蝇头小楷,工整得很,标签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济世堂的老掌柜胡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打着一个整齐的补丁,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镜腿用一根细麻绳拴着,挂在脖子上。他手里正拿着一杆小秤,慢条斯理地称着当归,秤杆是象牙做的,泛着温润的黄,上面的铜星亮得晃眼。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白胡子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的手指枯瘦却灵活,指腹上布满了老茧,捏着秤砣的动作精准得分毫不差,连秤杆上的星都看得一清二楚,秤杆微微翘起,刚好平衡。
听到脚步声,胡伯没有抬头,只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点老江湖的从容,像是看透了来人的底细:“三位是抓药,还是寻医?抓药的话,方子搁在柜上就行,老朽照方抓药,分毫不差;寻医的话,老朽眼拙,只看得了寻常病症,治不了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也解不了血脉里的秘辛。”
他这话一出,林凡尘和陈启然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话里的门道。这老掌柜,分明是看出了他们身上的江湖气,甚至隐隐察觉到了龙纹的秘密。
陈启然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动作规规矩矩,语气恭敬:“胡伯,我们不是抓药,也不是寻医,是想向您打听几味草药的门道,还有……一块黄纸上的秘辛。”
胡伯这才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像鹰隼一样,能看透人心似的。他扫了一眼三人的手腕,目光在他们腕间若隐若现的龙纹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慢悠悠地放下秤杆,指了指旁边的木凳,木凳腿上还缠着一圈麻绳,防止松动:“坐吧。喝杯凉茶,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