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稳,说可以回家了
“任务编号z-714,最终静默程序启动倒计时:三十分钟。
冰冷的合成男声消失后,驾驶舱彻底陷入了深海墓穴般的死寂。
“任务编号z-714,最终静默程序启动倒计时:三十分钟。”
冰冷的合成女声,字与字之间带着精确的、非人的间隔,最后一次响起,然后被永恒的静默吞没。那声音像一把冰锥,在绝对的死寂降临前,留下了最后一道刻痕。之后,便只有虚无。不是声音被抽走,而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似乎从未在这片被钢铁与深海包裹的棺椁中存在过。
潜艇悬浮在永恒的黑里,像一颗沉入墨水瓶底的银色纽扣。不,更准确地说,像一个封入琥珀的、即将停止的瞬间。艇壳外,是万吨重压的深海,能碾碎一切有形之物,此刻却成了完美的隔音层。艇壳内,所有非必要的系统都已熄火,只有生命维持装置以最低能耗维持着一线生机,连那微弱的气流声,也仿佛被浓稠的寂静吸收殆尽。只有深度计上,几个幽绿的字符,以最微弱的荧光,记录着时间仍在流淌——流向一个既定的终点。
云亭身体里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就在这最终的、被程序宣告过的寂静里,轻轻地,“嗒”一声,断了。不,不是断裂,是松懈,是融化,是支撑了太久、以至于成为骨骼一部分的某种东西,终于完成了使命,自行消解了。
那松懈从最深处开始。一股细微的震颤,从他骨髓的深处渗出,顺着脊椎那条隐秘的通道,无声地爬升。所过之处,那些经年累月、与重力、与压力、与无形的责任对抗而凝结的僵硬,开始松动。寒意从尾椎蔓延到肩胛,又化作一阵奇异的、几不可察的酥麻,抵达指尖。像永冻的冰原,在地壳最深处传来的、第一缕无法解释的暖流下,绽开一道无人能见的裂痕。他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淤积在胸腔里,似乎已有了数个航程那么久,带着金属摩擦后的铁锈味,带着循环空气过滤不去的、属于旧日尘埃的涩意,此刻终于被释放,散入驾驶舱微凉、洁净、却再无意义的空气里。
眼皮沉得像是坠着铅,又像是浸饱了深海的咸水,缓慢地,坚决地,向下合拢。视野边缘,仅存的仪表冷光,那圈曾日夜刺激视网膜的光晕,开始模糊,收束,黯淡,最终坍缩为意识边缘几个微不足道的光斑。如文旺 哽歆蕞全紧绷的后背肌肉,终于放弃了与某种无形之物的角力,一寸,一寸,贴合向身后椅背那带有恒温系统的、坚实而冰冷的弧面。皮革与特种织物混合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制服传来,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承载”而非“对抗”的体验。
“可以回家。”
四个字。干涸的嘴唇微微开合,气流摩擦过皲裂的唇面,几乎没发出声音,只像一声搁置太久、终于得以呼出的叹息。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近乡情怯的波澜,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杂质。只是一种陈述,一种对既定事实的确认,轻,却带着卸下全部重负后的、奇异的笃定。回家了。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方位,而是漫长对抗的终结,是绷紧状态的合法解除,是“任务”这个词,所能指向的唯一、也是最终的句点。
他抬起手。动作有些迟滞,仿佛关节间的润滑液也已随着精力一同耗尽了。手指没有伸向面前密密麻麻、如今大多已黯淡的控制面板,也没有去触碰导航屏上可能早已锁定的归途坐标。他只是摸索着,探向座椅侧方,一个毫不起眼的、被设计成流线型一部分的凹槽。指尖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熟悉的塑料质感,陌生的,是属于“为自己”而按下的触感。他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机械响动,在这片被放大到极致的寂静中,异常清晰。身下的座椅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椅背顺从地、极其缓慢地向后倾斜。角度很小,或许只有十度,甚至更少。但对于一具久已习惯笔直挺立、以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身体而言,这微不足道的十度,已是近乎奢侈的、对疲惫的最大妥协与抚慰。整个躯干的重量,更深、更完全地陷入支撑结构的包裹之中。从颈椎到尾椎,每一节椎骨,每一处承重的关节,似乎都在这微小的角度变化里,找到了最服帖的位置,发出一连串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满足的喟叹。他稍稍偏了偏头,颈侧终于妥帖地抵住了头枕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区域。
闭上眼。
黑暗涌来。但这黑暗不再是艇窗外那吞噬一切、充满未知压力的深海之黑。它是从内而外弥漫开的,带着体温,蓬松,甚至有些温暖的倦意。那倦意无声无息,却有着潮水般的温柔与不可抗拒的力量,缓慢地上涨,淹没脚踝,淹没膝盖,淹没胸膛,直至没过口鼻,漫过头顶。呼吸,在无意识中,被这潮汐般的困倦所同化,渐渐拉长,放缓,最终与潜艇内部那几乎不存在的、维持最低生命体征的空气循环频率,微妙地同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思维的碎片开始失重,飘浮。指令、代码、参数、坐标、应急预案、能量读数、损伤报告所有与“任务”相关的精密模块,纷纷剥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无意义的、被漫长紧张挤压到意识最底层的浮光掠影:出发港的清晨,远处灯塔的光晕在薄雾中化开的模糊轮廓;某个记不清日期的更替时刻,一杯煮得太久而异常苦涩的合成咖啡,那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根;一本硬质封面的旧书,在某个舱室角落积着薄灰,他从未读完,只记得扉页上有一道自己无意中折出的、尖锐的折角
意识最后的、清醒的残片,是一种感知。身体重量被完全托付、再无需自己费心维持的、彻底的踏实感。以及,在这片深邃、静谧、包裹一切的蓝黑孤独的中央,在心跳与呼吸的微弱背景音之下,仿佛从极遥远处,又似乎从艇身深处传来的,一种微弱、稳定、持续不断、毋庸置疑的归航的脉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振动,一种趋向,一种被预设好的、不可更改的轨迹。
他睡着了。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容,没有放松,没有悲喜。只有一片彻底放空后的、平和的空白。那空白并非虚无,更像一场耗尽一切能量后的绝对零度,像持续了太久的风暴过后,海面所呈现出的、那最初的、无比辽阔的、将一切激烈都沉淀下去的——第一缕完整的寂静。
云亭撑着手臂,慢慢坐直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身体脱离支撑的瞬间,带来一阵久违的、奇异的失重感——不是下坠,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轻飘。习惯了深海那无处不在、将人紧紧按在座椅上的重压,此刻海面上这随波逐流的浮荡,反倒让肌肉记忆产生了一刹那的犹疑。椅背的皮革表面,还残留着属于他体内的、一小块不规则的温热。他抬起手,拇指无意识地按了按眉心,指腹传来皮肤下细微血管搏动的触感,真实而陌生。
他将手掌平摊在控制台上。
金属台面冰冷,带着潜艇设备特有的、恒久的凉意。然而,在这片冰凉之下,正传来一种持续不断的、极其细微的麻颤。那不是机器的震动,而是风浪透过钢铁骨架传递进来的、大海表面的脉搏。雨水正以狂暴的、毫无规律的节奏撞击着头顶和艇壳上部,每一声密集的敲打之后,都有水流沿着弧形表面奔泻而下的哗啦声。整个艇身,不再是深海中那枚静止的纽扣,而变成了一个被巨手不断摇晃、抛掷、又抓住的共鸣箱。每一次大幅度的倾斜,都能听见内部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物品轻微滑动或磕碰的细响,那是长久静止后被重新激活的、属于人间嘈杂的序曲。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舷窗。
雨水像无数条狂舞的、透明的鞭子,抽打、拖拽着在玻璃上横流。窗外世界的景象被切割、扭曲、重组,无法看清任何具体的轮廓。只有一片动荡不休的、深深浅浅的灰。铁灰的狼墙时而耸立,几乎填满整个视野,带着压倒一切的阴影;时而崩塌,露出一角更加混乱的、翻滚着泡沫的铅灰色海面,以及海面之上,那更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饱含雨水的云幕。光,就在这混乱之中。它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浸透了每一滴雨、每一片浪、每一寸空气的、一种毛茸茸的灰白亮光。没有边界,没有源头,只是存在,朦胧地、固执地照亮着这暴烈的混沌。
空气也变了。循环系统仍在工作,但送入鼻腔的气息里,那经年累月过滤后的、近乎无菌的纯净感正在褪去。一种凉润的、带着腥咸和水汽的气息,正从艇体各处的缝隙、从通风系统的细微气流中,悄然渗透进来。那是海风的味道,是雨水与海洋激烈交媾后产生的、原始而粗粝的味道。它冲淡了金属、机油和循环空气添加剂混合而成的、熟悉的“艇内气息”,带来了外部世界蛮横的问候。
云亭深深吸了一口气。
气流进入肺腑,凉,且带着雨水的湿润感,微微刺激着习惯了恒温干燥空气的呼吸道。他没有咳嗽,只是让这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片刻,再缓缓吐出。吐出的气息,仿佛也带走了肺叶深处最后一点属于深海的、滞重的涩意。
他的视线,从窗外混沌的雨中收回,落在面前的控制面板上。原本大部分沉寂的屏幕,此刻都亮着各种柔和的待机或运行指示灯,不再是任务状态下那种需要高度警觉的、锐利的信号。归航曲线的终点,那个代表港口的光点,在一片表示洋流和气象数据的闪烁标记中,显得格外稳定。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几个关键按钮上方,停顿了一瞬。指尖能感受到控制台传来的、属于外部风浪的持续颤栗。
然后,他没有按下任何按钮。
那只手移开,落在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质地的储物格边缘。他拉开它,动作有些滞涩,合页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格子里东西很少,几份用防水袋封好的文件,一支笔,还有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盒子。他拿起那个盒子,入手微沉,表面冰凉光滑。
他拿着盒子,身体随着又一次剧烈的横摇而晃了晃,脊背重新靠回椅背,这次是清醒的倚靠。他没有打开盒子,只是用双手握着它,拇指在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轻轻摩挲。手心里,那微沉的分量和冰凉的触感,异常清晰。窗外的风啸雨吼依旧猛烈,浪头拍打艇身的闷响不时传来,整个空间在暴风雨中起伏、呻吟。
他就这样坐着,双手握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盒,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那片被雨水涂抹的、蒙蒙的亮光。脸上的疲惫依旧深重,像一层洗不掉的釉色,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先前的空白与绝对的寂静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平静,如同被这场风雨冲刷过后的、裸露的礁石。
窗外,风声的质地开始改变。先前那种沉闷的、被海水滤过的呜咽,陡然变得尖锐而清晰,仿佛一层厚重的隔音幕布被猛地撕开。风不再仅仅是传递声音的介质,它本身成了主角,一种拥有巨大体积和质量的实体,开始蛮横地撞击着艇壳。
这风活像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又像一头在撒野的凶猛的野兽。它从辽阔而混乱的海面席卷而来,带着足以摧毁一切、吞噬一切的气势。风声呼啸怒号,不再是单调的嘶吼,而是包含着无数种复杂的声响:有时像一万个鼓手在桅杆和支索上疯狂击打,有时像远处马群凄厉的悲鸣,有时又像一头被打伤的野兽,在高声怒吼、四处乱窜。
整个艇身随之剧烈地震颤起来。不再是深海中那种有韵律的摇曳,而是被一种狂暴力量撕扯和抛掷的颠簸。风卷起漫天的雨水和浪沫,打在厚重的舷窗上哗哗作响,视线所及,一片昏天黑地,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拉上了一条灰黄或铁灰色的幔帐。远处的海天界限彻底消失,只剩下旋转狂怒的混沌,漫无际涯。
艇内,空气循环系统细微的声响被完全淹没。取而代之的,是风浪之力透过钢铁骨架传递进来的、震耳欲聋的咆哮。这声音喧嚣而鼎沸,带着一种排山倒海的威力,不仅冲击着耳膜,更仿佛要渗透进人的骨骼,与心脏的悸动争夺节拍。固定不动的物体开始发出吱嘎的呻吟,一些未固定的细小物品在颠簸中轻微滑动或磕碰,加入这场风主导的、杂乱而骇人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