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亭的手指死死抠住湿冷的扶栏，指甲边缘因缺血而泛白。疼痛和眩晕如潮水般退去，被更冰冷、更尖锐的情醒所取代。他不是一个人，他是这艘潜艇的头脑，是几十个兄弟的主心骨。他必须思考，必须决策，必须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陈海，”他转向轮机长，声音在海浪和警报的缝隙中穿出，异常平稳，“你去轮机舱，亲自盯着。我要知道裂缝的确切大小、形状，还有没有扩散的可能。用上一切手段，焊枪、速凝胶、木楔，哪怕用身体堵，也得把进水速度给我降到最低！”
“是！”陈海脸上油污和海水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沿着湿滑的扶梯向舱内冲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昏黄的应急灯光和弥漫的薄烟中。
云亭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和铁锈味的空气，按下通讯器：“指挥舱，报告航向、航速，声呐情况！”
“航向不稳，左舷推进器可能受损，航速不到五节！声呐……声呐室报告，被动阵列受到剧烈冲击，部分水听器失效，主动声呐脉冲发射器故障！我们……我们暂时听不清周围的情况，艇长！”
“瞎了，也聋了。”云亭的心猛地一沉。失去了灵敏的“耳朵”，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他们就像蒙着眼睛在刀尖上行走。敌人下一波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鱼雷？深弹？还是更猛烈的炮火？他无从知晓。潜艇仍在缓慢下沉，深度计的指针正颤巍巍地滑向四十米、四十五米……
“平衡水柜！用尽一切办法，给我把艇艏抬起来！哪怕只能抬一度！”他对着话筒吼道。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痛苦但必要的决定：“准备紧急上浮程序！但我们不能完全暴露在水面，那会成为活靶子。计算最大安全上浮深度，我们需要一个能伸出通气管的深度，抢修，充电，重新获得感知能力！”
“艇长，压载水舱阀门卡滞，高压气瓶压力不足，紧急上浮风险极大！”副艇长的声音带着焦灼。
“我知道风险！”云亭打断他，目光扫过指挥塔内每一张或苍白、或紧绷、但都看向他的脸，“但我们没有时间等阀门修好。按预案，启用备用高压气系统，集中向艏部平衡水柜和前压载水舱注气！必须把艇艏姿态给我纠正过来！同时，准备应对上浮后可能遭受的攻击！”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潜艇内部，一场与海水、与压力、与时间的殊死搏斗进入白热化。损管队员们泡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里，用冻得发紫的手，将混合了特殊树脂的速凝材料拼命砸向那道不断嘶叫喷水的裂缝。焊枪的弧光在昏暗的轮机舱里刺目地闪烁，灼烧着金属，也映亮了一张张汗水和海水交织的脸庞。另一些人则在水线附近忙碌，检查着通气管装置的状况，确保在必要时能迅速升起。
“高压气注入！注意艇体应力！”副艇长紧盯着仪表，声音发颤。
一阵沉闷的、源自潜艇内部的轰鸣传来，艇身剧烈震动了一下。接着，那令人心悸的、持续下沉的感觉，似乎……停止了。深度计的指针，在四十八米的位置，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向回转。
“艇艏上仰一度！……两度！深度四十七米！四十六米！”报告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稳住！慢慢来！”云亭不敢有丝毫放松。上浮过程本身同样危险，过快上浮可能导致艇体结构进一步受损，甚至引发更可怕的后果。他必须像走钢丝一样精确。
他再次望向海面。灰蒙蒙的天空下，波涛依旧汹涌。但此刻，这翻腾的海水不再是纯粹的死亡威胁，也成了他们可能赖以隐蔽的帷幕。潜艇像一头受伤但仍不放弃的巨鲸，在深海中艰难地调整着姿态，试图重新获得一丝生机。
“通气管准备升起。所有岗位，做好水面接敌准备。”云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摇晃的指挥塔内回荡，“我们还没完。”
他心里非常清楚，浮出水面之后，仅仅意味着又一场激烈战斗即将拉开帷幕而已。也许敌方的战机正在海面上方虎视眈眈地盘旋着；亦或是周围海域存在着敌方战舰在四处巡逻警戒。然而，如果选择一直待在水底深处不出来，则只会面临一种结局——慢慢地被海水吞噬生命，直至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去。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奋力向上冲去！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够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来对潜艇进行维修保养，并让全体船员得到片刻休息调整状态；更重要的是，可以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机遇顽强地生存下去
于是乎，这艘潜艇依然坚定地在无尽漆黑的深海之中破浪前行，目标始终锁定在头顶上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微弱光芒之上。它一步一个脚印，每前进一米距离都会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以及仿佛来自地狱深渊般低沉压抑的咆哮怒吼声响彻整个海底世界！与此同时，艇内所有人员也全都紧张得屏住呼吸，心脏跳动速度快如闪电一般
潜艇开始下潜。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再次降临，仿佛整个海洋的重量都缓缓倾轧在这艘伤痕累累的钢铁巨鲸之上。深度计的指针稳定而固执地向更大的数字跳动：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金属艇壳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嘎吱”声，像是在无声地抗议这超乎寻常的负担。云亭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甲板传来的、不同于正常下潜的轻微颤动——那是艇体结构在巨大水压下勉强维持的呻吟，是之前受损处正在承受的严峻考验。渗水指示器上，三舱和四舱的红灯闪烁着，虽然频率没有加快，但那固执的光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他们脚下并非坚不可摧。
“深度八十米，接近预定海底山脉阴影区上缘。”航海长低声报告，他的手指在电子海图上划过一道几乎与海底等高线平行的轨迹，“下方有数道海沟和隆起，海底地质复杂，回波杂乱。”
“很好，保持航向，航速降至五节。主动声呐关闭，被动阵列全开，重点监听上方和侧后。”云亭命令道，目光在综合显示屏和渗水指示器之间快速切换。他必须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舞者，在躲避猎杀、利用地形和维持潜艇自身脆弱平衡之间，找到那条最细微的生存缝隙。
“一号诱饵信号……有反应了！”声呐长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敌艇一，航向发生明显变化！它转向东南，速度提升至二十节！它咬钩了，至少暂时被诱饵吸引过去了！”
指挥舱里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但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这只是暂时引开了一匹狼，另一匹更狡猾、更安静的，还隐在暗处。
“敌艇二呢？”云亭立刻追问，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信号……依然丢失。最后捕捉到的微弱痕迹是在西北偏西，深度可能超过一百五十米，进入了深层冷水团。完全静默。”声呐长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它可能在那里守株待兔，也可能在利用温跃层和海底地形的掩护，迂回到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向。”
静默的猎手往往是最致命的。云亭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转向火控官：“鱼雷准备情况？”
“一、二号发射管准备就绪，重型线导鱼雷，自导头已激活，随时可以发射。但艇长……”火控官顿了顿，“在这种深度和复杂地形，我方声呐探测能力严重受限，线导引导效果会大打折扣。如果敌艇二保持绝对静默，我们很难获得稳定的火控数据。”
“我知道。”云亭打断他，“所以我们要等，或者……制造机会。”
潜艇继续在昏暗的深海中潜行，如同一道贴着海底山脉峭壁滑行的阴影。艇内，除了必要的设备运转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一片死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了未知的威胁。陈海那边偶尔传来简短的汇报，全是关于渗漏控制和排水泵状态，没有好消息，但也没有更坏的消息——这在这种时刻，已算是一种安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变故陡生。
“艇长！被动阵列收到高频主动声呐脉冲！方位……正东！距离很近，大约四十链！”声呐长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愕，“不是‘幽灵’级的特征！是……是水面舰艇的舰壳声呐！是驱逐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却极具穿透力的“咚—咚—咚”声，透过厚厚的海水和钢铁艇壳，隐隐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是驱逐舰的大型主动声呐在“敲击”海水，寻找水下目标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如果说刚才面对的是两条隐形的毒蛇，那么现在，头顶上又悬起了一柄重锤！水面舰艇的出现，意味着制空权和反潜直升机的威胁也接踵而至，他们被彻底堵在了这片海底。
“被夹击了……”副艇长的声音有些发干。
云亭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绝不是巧合！“幽灵”级潜艇的狼群战术，很可能本身就是诱饵或驱赶者，将他们逼入这片相对狭窄、海底地形复杂但又被水面舰艇监控的海域。真正的杀招，或许是来自水面和空中的联合猎杀。
“敌艇一呢？”云亭强迫自己冷静，语速飞快。
“它……掉头了！放弃追踪诱饵，正在转向，似乎想配合水面舰艇，从另一侧压缩我们的机动空间！”声呐长艰难地分辨着混杂的声学信号。
前有潜伏的“幽灵”二，侧后有被引开又折返的“幽灵”一，头顶是开着主动声呐、虎视眈眈的驱逐舰。他们的潜艇如同掉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立体陷阱，四面八方都是杀机。
豆大的汗珠从云亭那苍白如纸般的额头缓缓滴落下来，仿佛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一般，顺着脸颊流淌而下。这些汗水与之前不同，它们并非因为紧张或者炎热而产生，而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所带来的生理反应。这也是云亭生平头一次感受到如此冰冷刺骨的寒意，仿佛整个身体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包裹住了一样。
然而，尽管心中充满了惶恐，但云亭清楚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哪怕只有一丁点的惊慌失措，都极有可能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整艘潜艇将会面临全军覆没的绝境！
“关闭所有非必要电力输出，包括部分照明和循环系统，进入绝对静默状态。航速降至两节，保持航向，利用前方那道海沟的阴影，我们钻进去！”云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火控，重新设定鱼雷参数。一号鱼雷，设定为被动声导模式，锁定水面舰艇的声呐信号特征，设定深度浅层，待命。二号鱼雷，保持线导准备，如果那条静默的‘幽灵’敢露头，或者我们被迫暴露，我要你第一时间咬死它！”
“是！”
潜艇宛如一条隐匿于深海之中的神秘盲鳗，它悄无声息地关闭了自身绝大部分的生命体征系统，只剩下最为微弱的动力源，艰难而缓慢地向着那道幽暗深邃且狭长无比的海底裂隙滑行而去。每一次前进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伴随着距离目标的逐渐拉近，原本就异常响亮的主动声呐发出的声响愈发清晰可闻，其频率也变得越发急促起来。这声音犹如来自地狱深处的丧钟一般，又似死神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在他们头顶上方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徘徊游荡，寻觅着能够给猎物以致命一击的绝佳时机和方位。
此时此刻，这片无尽的黑暗深海里，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即将拉开帷幕——一方是身负重伤却仍顽强不屈的猎手；另一方则是一群极具耐性、狡猾阴险的捕猎者。究竟谁能最终胜出？这场决定命运走向的终极对决，已然到了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