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渊刚为那人祛除病气,正欲上前询问,却见矿工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他摇头轻叹,此人本就饱受矿道折磨,又遭邪气侵蚀,如今神魂虚弱如风中残烛。若强行施展入梦术,只怕会让他彻底变成痴人。
“罢了。”墨文渊收起念头,转身走向其他坑道,暗道,“若能寻个身强力壮的,或许还能问出些线索。”
可接连救治八人后,情况依旧,不是虚弱得只能颤抖道谢,就是当场昏迷不醒,竟无一人能清醒应答。
当墨文渊转入下一条矿道时,却发现此处与先前截然不同,地面没有尖锐的碎石,反而被清理得很平整。
矿道深处,一扇粗糙的木质栏板横亘前路。
他俯身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蜷缩在角落,身上虽裹着破旧麻布,四周却出奇地洁净,竟无半点秽物与异味。
墨文渊温声开口唤道:“这位兄弟,在下乃是玄阴教灵药谷弟子,特来诊治疫症。可需相助?”
躺在地面的男子闻言抬头看向来处,他将掩盖身子的麻布拉了拉,怯生生的说道:
“多、多谢道长,小的无恙,不必、不必劳烦道长费心了。”
墨文渊目光一扫,将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侧旁竟还有一条幽深支道,这本该是两人共用的矿穴,可此刻另一侧的矿道内空无一人,只余几件工具安放在墙体一侧。
他心中顿生疑惑,依孟田所言,这矿道内的所有矿工皆染疫病,为何此处二人却安然无恙?更蹊跷的是,另一人又去了何处?
此人已心生警觉,那孟田又尚在外等候,不易多做耽搁,等忙完了再来此处相询。
心思落下,他也不再追问,转身又朝里面的矿道继续走去。
孟田所管辖的西区二号矿道共有五十名矿工,墨文渊有玄瞳术和寒螭丝相助,医治这些凡人自是颇为容易,拢共不过一刻钟便已诊治完毕。
然而,纵使他动作迅疾,最里侧的两名矿工却早已气绝多时,再难回天。
又在幽深的矿道内拖延了一刻钟,墨文渊才转身折返主道。
孟田见他归来,连忙迎上前来,急切的问道:“莫师兄,医治之事如何了?”
墨文渊故作疲惫,抬起袖袍擦拭额角,汗水和矿灰混在一处,一抹之下,竟成了张花脸。
他长叹一声,道:“幸不辱命,虽已有两人早亡,但其余人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送些吃食、清水,否则性命依旧堪忧。”
孟田闻言,脸上浮现喜色,心中稍松一口气。
若是让这些矿工提前死去,耽误了炼魂大计,他们这些驻守弟子必定难逃严惩。
他当即发出两道信符,忽又探步上前,将一枚流光溢彩的中品灵石塞入墨文渊手中,低声道:
“莫师弟辛苦,在下自然知晓。但救人如救火,若能救回大半矿工,我必向楚长老给莫师兄请功。到那时,这灵石用度,定能让同宗弟子红了眼。”
墨文渊并未推辞,心中却暗自诧异。
先前只道此人私藏了些普通灵石,如今为免矿工之事耽误差事,竟能随手递出中品灵石,这般阔绰着实出人意料。
看来,在这灵脉矿道中,此人怕是捞了不少好处。
他不动声色地将灵石纳入储物袋,拱手道:
“孟师弟有心了。不过灵药谷弟子本就是以济世为怀,救死扶伤乃分内之事,实在不必如此破费。”
孟田闻言暗自冷笑:好你个道貌岸然的“济世为怀”,若非这枚中品灵石开路,只怕此刻还在推三阻四。
他面上却堆满笑容,抱拳道:“莫师兄高义,师弟佩服。只是些许心意,兴许今后还要仰仗莫师兄呢。”
墨文渊与孟田略作寒暄后,便继续前往其他矿道对矿工进行医治。
虽每次运用寒螭丝将黑气自矿工体内吸出,只耗费极少的灵力,但这矿道内足足有三千人,忙活半日也让他心神疲惫。
此刻他正在孟田洞府内调息打坐,府外却已聚集了十余名玄阴教执事弟子。
这些弟子均是管辖矿道内所有矿工的管事,听闻灵药谷来人医术极高,不仅药到病除,还见效极快,那些最早被医治的矿工已能自行清理矿道秽物。
众人唯恐落后,争相要请这位神医先往自家辖区施救,一时间在洞府外吵得面红耳赤。
孟田守在洞口,用眼底余光狠狠的刮了一众同门,心中冷笑:让你们这群懒鬼不知迎人,老子现在就要给你们放放血。
他纵身跃上洞口一侧的高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同门且住!这般争执不休,若叫外人瞧见,岂不笑我玄阴教弟子如市井之徒?”
说着,他又抬手指向洞内,稍压低嗓音,“况且灵药谷莫师兄救治半日,此时正在调息养神。若惊扰了师兄恢复灵力,耽误了救治时辰,这罪责还不是诸位担着。”
一名肌肉虬结的弟子抱臂而立,嗤笑一声:
“姓孟的,你他娘的少在这儿得了便宜来卖乖。我可知道你小子是无利不起早,既已有了章程,还不快快道来。”
孟田回瞪了一眼说话人,这莽夫倒是机警,竟当众点破他的盘算。
此人正是东区矿场的主要管事人庞辄,东区矿场向来产量最丰,二人为矿石份额明争暗斗已久,此刻被他截了话头,倒不好狮子大开口了。
“庞师兄快人快语。”孟田不慌不忙的说道,“莫师兄医治耗神,自需灵石补益。依我之见,谁供奉的灵石品相最佳,便优先安排救治,这也是为同门们求个公道。”
“好个公道!”庞辄狞笑一声,“嘴上说着给莫师兄争取灵石,怕不是借花献佛,中饱私囊吧?”
不待孟田回话,他又转身对众人大声道:“这等竞价之法,与排卖行买货何异?莫非要让同门为个先后次序自相倾轧?”
孟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三尺木箱,急声道:
“诸位请看,此乃盲票箱,诸位按能力投入灵石,注明矿道区域即可。我将此箱呈交莫师兄,自会按序前往医治,岂会从中渔利?”
说着,他又摆手指向自己矿道方向,言下之意是自己矿区已最先医治,“更何况在下的好处,早就领了,何必再与诸位相争。”
庞辄却不依不挠,化拳为爪,猛地将那盲票箱吸入手中,查探之下确实没有禁制,这才将那盲票箱掷回。
孟田接过木箱,满脸带笑的反问道:“庞师兄既已看过,此事可行?”
庞辄却不回他话,面不改色的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看似在手中掂了掂,却又故意抛高几分好让众人看见,随后手腕一抖,精准地投入箱中。
“咚”
一声沉闷的声音在洞内回响,显然这袋灵石数量不少。
众弟子见状,纷纷自觉排起长队,依次向盲票箱中投入灵石。
有的弟子明白庞辄的意思,投入的灵石自是比庞辄那袋略少;但也有胆大的,袖袍一掩,遮住箱口,也不知往里塞了多少。
但有一人如此做法,其他人恐都怕落了后,后面的弟子皆纷纷效仿。
庞辄见状眉毛一挑,狠狠的瞪了一眼笑意越来越盛的孟田,随即愤然的拂袖离去。
不过半盏茶时间,众弟子皆已各自投完。
此刻,孟田手中的盲票箱已压得他不得不动用灵力才能托起。
孟田见众人仍紧盯着自己,他也不做迟疑,高举木箱,大步迈入洞府中。
墨文渊早在洞府内就将外面的情景尽数纳入眼中。
他倒是没想到这些矿洞管事弟子竟如此阔绰,都不消清点那箱中灵石,少说也有上千之数。
须知寻常散修一年能得几枚灵石已是莫大机缘,看来这些人中饱私囊的勾当,着实不少。
孟田将木箱放在墨文渊前面,面带笑意道:“莫师兄,方才各矿区管事在外争执不休,想必您都听见了?”
“听见了。”墨文渊叹息一声,用手拍了拍腿,“只恨我修为不济。若能有葛长老那般境界,恐只需半个时辰便将所有人救治,也不至于让同门伤了和气。”
孟田闻言,心中暗骂: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外装得一副正道楷模的模样,在本门弟子面前还要惺惺作态。
要是自己能有这般医术,岂会让此人捞了便宜。
不过,在这洞中岁月漫长,日后还不知谁求着谁呢!
他心中虽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抬手指向木箱说道:
“这些是各矿区弟子的一点心意,师兄按灵石多寡前去医治便是。”
墨文渊起身掀开木箱,只见其中塞满大小不一的灵石袋,有几只灵石袋竟还隐隐透出华光,分明是中品灵石模样。
他猛地后退一步,佯作惶恐,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会有如此多灵石?在下修为浅薄,如何受得起这般重礼!”
孟田瞥见箱中灵石,也猛得咽了咽口水。
他娘的,这帮天杀的蛀虫!平日个个哭穷,一到了这暗中孝敬时却骤然掏出这么多灵石,也不知暗地里藏了多少身家。
想着,他指节不由得摩挲起来,心中暗忖:看来平日截取的灵石还是太少了。
他强压下心中贪念,偏过头不再看那木箱,摆手道:
“莫师兄何必推辞?早该让这些蠹虫放放血。正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师兄医术通玄,权当是今后预付的诊金罢!”
话音未落,他又话锋一转:“说起葛长老,师兄可知他老人家也来了矿区?”
墨文渊听闻此言,探手伸向木箱的手忽地顿住。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此前刚入玄阴教便遇到此人,现在前来白石山此人又在。
他轻咳一声,垂眸叹息道:“实话与孟师弟说罢,在下在谷内医术、养植术皆上不了台面,否则怎会被派来此处。想来,葛长老定然连我姓名都不知晓。”
孟田见这莫师兄凸显失落,怕耽搁了救治矿工一事,忙声规劝道:
“莫师兄不必如此自怨自艾,你将这三千矿工治好,驻守在此的楚长老定会重用于你。”
说着,他又指向洞外依旧尚在张望的几名弟子,“师兄,你看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接着忙正事要紧。”
似被孟田的话语惊醒,墨文渊随手就将木箱收入储物袋,忙起身道:“孟师弟说得是,正事要紧。”
孟田忽地心生错觉,此人莫不是为了取得这灵石求个心安理得,故意演的。
墨文渊离开洞府后,便按灵石多寡前往各矿区救治矿工。
直至忙至深夜二更,两千六百余人方才尽数得救。
至于余下三百余人,早在救治前便已气绝身亡。
其间,众玄阴教弟子依他所嘱,先将库房的毒食尽数清理,又着人送来新鲜食材与清水。
此番矿工疫病确实是有人投毒,但这些玄阴教弟子也不在乎这些矿工死活,只是向楚长老禀报了缘由,也没多做追查。
墨文渊婉拒了孟田让他前往洞府休息一事,推脱说是还需在矿洞内观察一番这些矿工的身体状况。
孟田见他虽面露疲态,但想到那数千灵石尽入其囊,不由心中暗恨,是该多劳累些,便也由他去了。
夜半时分,万籁俱静,白石山内只有巡查弟子的脚步声在其中回荡。
这矿工疫病一事早就在白石山内闹得沸沸扬扬,有其他管事弟子招呼,这些巡查弟子自是认得来自灵药谷的墨文渊。
听闻此人直至深夜还要检查矿工身体,也任由他在矿洞内左右穿梭。
墨文渊也没想到夜晚行事竟如此顺遂,这些巡查弟子遇到他,不仅好心替他掌灯,还与他分说这些分支岔道哪条最近。
加上白日见闻,他只在矿洞内闲逛半个时辰,便已将此地的外部矿区摸了个通透,并且,还在几处发现了几条暗道。
至于矿道深处,巡查弟子让他格外注意,千万不能擅闯,否则不仅他性命难保,他们这些巡查弟子也难逃罪责。
墨文渊将这些信息尽数记下。
他现在还有一事要做,那便是折返西区二号矿洞,打探那二人为何没有中毒,兴许能得知此事的蹊跷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