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渊抬头看向天际,见那翻涌的雷云虽缓了声势,但云层未散,隐约透出的雷弧却在孕育更暴烈的雷霆。
前两道雷霆仅碗口粗细,他尚能以蛮力硬扛。
待第三、第四道雷劫劈落时,已暴涨至三尺有余,纵然借山水之势卸去大半威能,但这天雷怒火过体可没那么容易。
“咔嚓!”
焦炭般的躯体动了,霎时,皲裂的外壳鲜血四溢。
“再来!”牛泰扬天怒吼,声音竟将地面的灼水震得哗啦作响。
一道纯白的毁灭光柱应声而来,瞬间便将他吞没!
他的身体在雷光中剧烈地颤抖,焦黑的表皮被怒雷劈得寸寸化为灰烬,猩红的肉色刚露又被灼焦。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纯白雷光终于开始消散。
山坳中央,一个焦黑的人形矗立着。他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焦壳,整个人如同被烧透的木炭。
不远处的墨文渊屏住了呼吸,他没敢用神识探查,只是用眸光盯着。
天上的乌云散去,一道霞光透过云层照向山间,焦黑的躯壳上竟透出一缕金光。
咔嚓…咔嚓嚓…轻微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呔!再来!”
随着一声暴喝,焦黑的硬壳被爆力震得飞散,一个通体鎏金的精壮男子立于场中,浑身皮肤在发力下竟泛出金光。
“好不知羞,蠢牛你不穿上衣服鬼嚎什么?”
凤仙子振翅飞旋,尖喙又往那光秃秃的头顶啄去。
“铮”一啄之下竟传来金铁交击声。
“咦!你这蠢牛,怎练成了个铁疙瘩?”
墨文渊随手抛来一套蓝灰短打,牛泰忙不迭套上,挠着脑门憨笑:
“俺还以为还有雷劫嘞!这下松快了,凤仙子再试试?”
“本仙子爱啄便啄,要你指指点点?”它羽冠竖立,又嗔道,“你这脑壳滑不溜丢,快把角儿化出来给我当踏脚!”
牛泰依言照行,额前青光流转,一对虬曲新角幻化而出。
墨文渊咬着指甲,抬头望了一眼飘散的云层,这般搅扰竟没给他分上一道,真是可惜了。
他这才转眼看向牛泰,原本的牛首人身已化作方脸阔额、杏眼怒眉之相,身形虽比先前精瘦一圈,却更显筋骨紧实,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沉稳悍勇之气。
牛泰上前深深一揖,粗犷的脸上满是郑重:“道长再造之恩,牛泰没齿难忘。往后定当更加尽心养护这些灵植。”
墨文渊不以为意的摆手,淡淡道:“助你渡劫的恩情,你这四年日日勤耕不辍,早已还清。如今既已化形,可去世间历练修行,不必拘泥于此。”
“道道长这是要赶俺走?”牛泰瞪圆了眼睛,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蠢牛!”凤仙子扭头一啄,将牛泰耳垂叮得通红,
“这小道嘴上说放你走,心里巴不得你继续给他当苦力呢!”
墨文渊掩袖轻咳,耳尖微红:
“凤仙子此言差矣。我与牛泰本是共用此岛灵植,往后他若愿留下修行自然欢迎,这灵植养护虽重要,但修行才是根本。”
说罢,袖中青叶舟倏然展开,逃也似地往石屋方向飞去。
“瞧见没?被本仙子说中心事,臊得逃了。”凤仙子得意地梳理着羽毛。
牛泰将手掌在光溜的脑袋上搓揉,“俺觉得道长不是那样的人。”
“本仙子管你信不信。”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困了,还不快驮本仙子回巢?”
这半年来,墨文渊一边助牛泰修行,一边照料灵植,自己的修炼却耽搁了不少。就连花费重金购置的丹炉,也一直闲置未曾使用。
如今牛泰成功渡过化形劫,他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
回到石室,他径直走向右侧的炼丹房。随手将几株灵植投入炉中,看着丹火在炉内跃动,墨文渊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激动。
不过片刻功夫,第一炉黄龙丹便已成形。
虽然黄色丹丸上仍零星散布着几点黑斑,但比起先前用玄铁丹炉炼制的成色已好上许多。
墨文渊颇为满意,心想只需再调整火候,定能炼出上品丹药。
果然,第二炉丹药出炉时,丹丸不仅毫无杂斑,表面更有流光闪动。他反复翻转查看数遍,确认这次确实成功了。
“嘿嘿哈哈哈!成了!好宝贝,当真是好宝贝!”
屋外的牛泰闻声探头:“道长何事如此开怀?”目光落在那灵纹流转的玄色丹炉上,不禁咽了咽口水:“这确实是个好宝贝。”
“一个烧火的破炉子算什么宝贝?连火都不够旺,要不要本仙子给你添把火?”
墨文渊这才回过神来,将二人推出门外:
“此乃修道炼丹之术。丹炉讲究文火与烈火交替掌控,方能炼出上品丹药。”
紧闭石门后,他又炼制数炉丹药便停了下来。
距玄穹仙府开启只剩一年半光景,若能早日突破至炼气十层,把握也能多上几分。
思虑及此,将新炼制的上品丹药均收入储物袋,转身出石屋又与牛泰交代了一番。
蕴灵树下,墨文渊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橙色光晕,但不过片刻光景便开始消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半年的闭关苦修,即便是上品金髓丸,对他的效用也已大减。
好在此番修炼并非全无进展,如今他已触及炼气十层的瓶颈。只需再潜心修行半年,将体内灵力进一步凝练压缩,突破此境应当水到渠成。
墨文渊起身活动筋骨,目光落向下方的灵植园。
四亩灵田规划得井井有条:两亩专种修行所需的各类灵植,一亩栽满灵果树,最后一亩则培育着各色灵草。
令他欣慰的是,牛泰不仅将他传授的灵植养护之术修得精通,还驯养了一群山雀林鸟协助看护。
他如今每日只需耗费一个时辰打理,园中便生机盎然,长势喜人。
此次出关,墨文渊打算前往南宁城一趟。
一来是与慕家交接今年的灵植供奉,二来则是带牛泰回家看看。
当初带牛泰离开时,虽给李老汉留了些养精丹,但寒夜城之变后,也不知那偏僻山村是否受到波及。
石屋前,那株杨树已不似从前般泛着湛蓝荧光,整棵树干竟隐隐透出金色光华,尤其是树杈上的鸟窝处,金光最为浓郁。
墨文渊抬眸望向树梢,轻声问道:“凤仙子,可知牛泰去了何处?”
“唳”一声清冷鸣叫响起,凤仙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你这小道,又来找本仙子的仆人作甚?”
“前几日见他心事重重,想必是思乡情切。此番我正好要外出,便带他一同回去看看。”
“外出?好好好!”凤仙子闻言,欢快地跃上更高处的枝头,发出一声嘹亮清鸣。
不过两息,远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牛泰风风火火地奔来,带起一路飞尘,手里还捧着两颗红艳艳的果子:
“俺刚摘的沁心果,给仙子润润嗓子!”
凤仙子毫不客气地蹦到他手腕上,低头啄食起来,边吃边含糊道:
“本仙子瞧你想家想得紧,特地命这小道带你回去看看。”
牛泰杏眼圆睁,激动得颤声道:“仙子竟还会读心术?俺谢过仙子垂怜!”
“哼,本仙子的通天之能,你见识到的不过十之一二。”
凤仙子傲然昂首,在他衣袖上蹭了蹭喙,随后轻盈落在他肩头,“剩下的赏你了。”
牛泰浑不在意被啄得坑坑洼洼的红果,拿起来就大口开啃,又将另一颗递给墨文渊:“道长也尝尝?”
墨文渊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迸开,清冽的果香顺着喉咙直沁心脾。
果肉脆嫩,咀嚼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竟比他吃过的任何灵果都要爽口。
他低头望着手中咬了一半的果子,忽然有些恍惚,这般滋味,小白和叶翰定会喜欢,娘亲想来也是喜欢的。
“走吧。”他猛地摇头打断思绪,将果核随手一抛,“记得给你的‘护卫队’多备些口粮,这趟出门少说也要十天半月。”
牛泰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将屋前几个食槽都填得满满当当。
房门关上时发出一声嗡响,他纵身一跃,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已走出老远的墨文渊。
泗水村远远望去与数年前相差无几,那条熟悉的碎石路依旧沿着边坡蜿蜒进村,几个闲汉正围在村口的老井旁唠嗑。
墨文渊带着牛泰缓步前行,发现村口几间土房新刷了白灰,连屋梁都换了新木,显是刚修缮不久。
沿着村道往东走,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整齐的石板路。
墨文渊忽然驻足,指着前方问道:“牛泰,可还认得你家?”
牛泰踮起脚尖张望,只见两座旧土房中间赫然立着一座崭新的青瓦房。
他双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俺在这儿活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这房子咋就变了样?”
墨文渊若有所思道:“许是这些年家境宽裕了。走,过去看看。”
二人刚走近院墙,便听见院内传来孩童欢快的嬉闹声。
墨文渊叩响门扉,不一会,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年拉开院门,见到眼前身着锦缎华服的公子和其身后灰袍随从,明显一怔。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少年警惕地问道。
“你可是小宝?我与李老汉是旧相识。”
“我不是。”少年回头朝屋内喊道,“宝弟,有人找!”
门帘一掀,李维宝探出身来。待看清墨文渊面容,他顿时愣在原地。
“怎么,认不出了?”
李维宝这才回神:“道长换了这身打扮,一时还真没认出来。外头风大,快请进屋坐。”
几人进了屋内,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娃怯生生地躲在李维宝身后。
“二哥,你照看小娟,我去叫爷爷回来。”李维宝嘱咐完便匆匆出门。
墨文渊与牛泰在门边条凳坐下,眼光扫过四处,新屋新房,打理得挺整洁。
“五年前我来时,这里只有李老汉和小宝。这位小兄弟是?”
少年将名叫小娟的女娃揽在膝上,低声道:“俺是小宝的表兄,原住二十里外的山乡村。年前遭了土匪,村里死的死逃的逃,投奔来的。”
通过交谈墨文渊得知,李老汉的儿女原本在安丘城做工。
自寒夜城遭劫后,他们担心安丘成为下一个目标,便举家返乡务农。
眼前这少年是李维宝姥爷家唯一的血脉,而小娟则是李维宝的亲妹妹。
两人正说话间,屋外传来快步走路声,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李老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虽已是花甲之年,头发斑白,但老人腰板挺得笔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一见墨文渊,他激动得就要下跪行礼,被墨文渊一把扶住:“使不得!您年长于我,这般大礼岂不折煞晚辈?”
李老汉这才作罢,连忙拉着墨文渊上座主位,一边高声吩咐小宝:“快把最好的瓜果点心都端上来!”
墨文渊扭头看着身后垂头不言的牛泰,打趣道:“怎么?回家反倒忸怩了?”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牛哞声,夹杂着男女的交谈。
被嘈杂声惊醒的凤仙子从牛泰怀中探出头来,抖了抖羽毛,环顾四周后说道:
“这就是蠢牛的老家?还行,是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一只红雀突然口吐人言,惊得其他人捂嘴不敢言,只有李老汉疑惑不定地打量着牛泰:“这位是?”
墨文渊笑道:“他便是您家当年的青牛,如今修行有成,化名牛泰。多年未见,特意带他回来探望。”
“哎呀!”李老汉一拍大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牛泰的手,“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老伙计,是你啊!”
牛泰拘谨的应了一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们过得可好?”
“好着嘞!”李老汉乐得见牙不见眼,“多亏道长当年给咱家改了风水,现在我那儿子干活都不及我利索!”
看着他们热络叙旧,墨文渊随手从果篮里拣了颗橘子,指尖轻挑剥开橘皮,尝了一瓣,还挺甜。
凤仙子扑棱着落在他腕间,毫不客气地啄食他手中的橘瓣:“这蠢牛,怎说话都开始打结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