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渊闻言暗叹一声,坐直身子朝万向山遁来的天际边看去,见没有人追来,他瞬间起身朝万向山奔去。
万向山听见不远处传来响动声,下意识就要祭出法器迎击,这才发觉浑身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万兄勿慌,我带你走!”墨文渊来不及查探他的伤势,心知先远离此地为妥。
往他嘴里塞了几粒化伤丹,黑布一卷背起伤者,青叶舟已破空而去。
“别麻烦了。”在他后背的万向山轻咳一声,口中的鲜血不停的涌出,“我已油尽灯枯,你勉力救我也活不了几日。”
他心中开始浮出各种思绪:有初次修行的暗喜;有一取宝材就远遁而去的侥幸;也有对墨文渊托付的释然。
“死前还能见兄弟一面,倒让我少了些遗憾。”
墨文渊带着他飞行十余里,这才隐入一片山林之中。
万向山仰卧血泊,躯干四肢皆被洞穿,缕缕黑气从创口翻腾而出,他的眼神竟也开始涣散。
墨文渊见他这般模样,指尖轻颤,煞气和魔气早已搅毁全身,他也无能为力。
他摇头轻叹一声,低声道:“万兄,还有何未尽之言尽管与小弟说罢。
万向山神色平静,咳着血沫笑道:“该说的,咳!早与兄弟交代了。”
他涣散的瞳孔的望着触不可及的苍穹,好想好想一直翱翔在天际啊!
他喉间挤出最后的呢喃:“只盼兄弟早日修炼有成,不再当这躲藏的鼠辈苟活于世间。”
话音渐弱,终至无声。
林间忽拂过一阵低徊的风,松柏枝梢微微倾伏,簌簌叶声与黄雀的清鸣交织成送别的礼乐。
墨文渊的喉间泛起一抹难以言明的苦涩,兴许不远的将来自身也会化作这天地间的一捧黄土。
他缓缓抱拳,对着万向山已然沉寂的身躯深深一揖,轻念道:“人生天地,逆旅一程。”
“愿兄来世,乘风振翼,不困樊笼。”
送别礼毕,墨文渊自林间砍伐几株树木做了一个棺椁,将其好生安葬。
自将灰石盘交予墨文渊那日起,万向山眼中便少了往日的锐利。倘若还是从前那个机警果决的他,断不至于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离开此处后墨文渊寻得一处村子,这才得知自己一番逃遁之下已反向偏离濒海城数百里。
沙川州靖羽关,雄踞燕国南疆,横亘东西山峦之间,乃边陲一大重镇。
若问为何,其因有二——
数其一,西行数十里即为旱地平原,此平原乃是燕卫两国鏖战数百年的古战场;
数其二,北过此关,继续东行不远便是濒临琼海的濒海城,此城既得渔盐之利,又是修士猎妖取材之所。
故此关实为兵家必争之地,和平时期亦成商队通衢要道。
辰时一刻,随着绞盘转动的闷响,南关重逾千斤的城门缓缓打开。
两队墨甲卫士鱼贯而出,甲叶铿锵,顷刻间在官道两侧铸成两道铁壁。
关外商队与往来百姓已排起长龙,正依次接受盘查。
队伍中段,几名形貌各异的男子凑在一处,正不停的互相攀谈消磨时光。
“哎!铁牛哥,你说这仗啥时候能再打起来?”
“都停战三年咧,俺估摸着过了年就差不离。田家小子,你可是独苗儿,媳妇都没讨就想着挣军功?”
那田姓后生扬了扬满是肌肉的胳膊:“里长说了,砍个脑袋赏十两银!种一年地,收成还不够俺塞牙缝的。”
“田兄弟这身板,练练准是块当兵的好料。不过这传宗接代可是大事儿。”
官道旁攥着黄麻袋的胖汉插嘴道:“俺叫朱彪,燕雀谷来的,贩些山货。几位可晓得濒海城有啥新鲜事儿?”
那铁牛一听来了精神,面色兴奋道:
“嘿!这位老哥可算问着人了!上回俺去濒海城搬货,亲眼瞧见仙师们在海上跟八爪妖怪干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铁牛说得唾沫横飞,将那海上激战描绘得活灵活现,听得田家后生和朱彪两眼发直,恨不得亲身前往观战。
铁牛身旁的男子却摇头嗤笑道:“仙师斗妖算得什么?要说濒海城最奇的,还数那海市蜃楼。”
“哦?这位兄台必是知晓些门道,快给咱们说道说道!”
那男子捋须自得:“都传那海天相接处,藏着通天的登仙门。那海市幻景,实则是天宫倒影。至于海中杀不绝的妖兽,”
他身子一矮,声音压低几分,“正是守门的仙兵天将”
胖男子朱彪看似在仔细聆听,眼光却在眺望关口军士如何盘查过往之人。
此人正是伪装的墨文渊,靖羽关如巨钳般锁住两山要道,穿过此关便近在咫尺。但若冒险绕行山径,只怕正撞上血煞宗布下的暗桩。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谈笑风生的几人已至关前。
他们恭敬呈上户帖,任由军士绷着脸逐页核验,连褡裢里的干粮都抖开细查,方得踏入关内。
这过关又有章法,关内唯有一间官办茶肆可供歇脚,行人严禁滞留。逾时不出者,守军先抄没行囊,再按在刑凳上实打三十杀威棒。
墨文渊在关内东绕西绕,行走不过半个时辰总算出了关口。
他继续行进不过一里,却见官道旁搭着座苇席车棚。
其中停靠马车、驴车、牛车数辆,有许多人正与各自车主攀谈、交付银两。
棚子右边,赶着牛车的老汉瞅见墨文渊身着粗布灰袄,又背有一麻袋,赶紧甩着旱烟杆喊道:
“后生!三文钱送到濒海城,就差你一个凑满车啦!”
墨文渊的目光扫过牛车,见牛车上坐有两名裹着头巾的妇女,三名汉子正低声攀谈。
他心中暗忖:“朱彪这身份,倒可再用上一程。进了城中再做打算。”
数出三枚铜钱拍在老汉掌心,又吃力地将鼓胀的麻袋搬上车,朝同车人拱了拱手,这才喘着粗气攀上车辕。
老汉一挥枝条,牛车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嘎声,一车人影在崎岖的官道上起伏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