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幼稚(1 / 1)

“王世叔,你怎么在这里?”

被赵璟喊做“王世叔”的人,正是曾经在他考秀才时,为他当保人的廪生王承德。

这位王世叔与赵父关系莫逆,他脾气耿直,学问不差,可既然这个时候在这里见到他,那他此番必然是没有斩获的。

王承德看见赵璟与德安,面上露出激动之色。激动之后又是赧然,以袖掩面说,“惭愧啊惭愧,此番秋闱颗粒无收,颜面无光啊。”

不等赵璟和德安说话,其余坐在大堂的读书人都说,“咱们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那个不是颗粒无收?若是有所斩获,咱们现在就是知府大人的堂上客,哪至于狼狈归乡。”

“我也惭愧,几番科举,未能如愿,累妻儿受累,我亦心灰意冷……”

恰此时,王承徳看见了站在赵璟身后的赵娘子。他初时不敢认,只以为是别的女眷,忙忙撇开眼去。

可很快,他就认出,这是赵兄的遗孀。

“嫂子,你可是赵家嫂子?”

赵娘子在夫君的葬礼,和逢年过节的祭祀中,见过王承徳几次。

这位是亡夫的好友,又对儿子多有帮扶,赵娘子感激不尽。

“香儿,清儿,快来见过你王世叔。你世叔对咱们家恩厚情重,你们要将他当做至亲长辈敬重。”

说着话,赵娘子也给王承德见了个礼。

王承德那里敢受,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一边赶紧上前,虚虚搀扶起赵娘子、香儿和陈婉清。

眼下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赵娘子与陈婉清几人去定好的小院休息,赵璟和德安则被王承德带到了他的住处。

在三人忙着叙话时,陈婉清安顿好婆婆和小姑,又使人送来热水,好生擦洗收拾了一番。

待换上舒适整洁的衣裳,陈婉清去寻赵娘子和香儿。两人也都收拾好了,正坐在屋里喝茶。

看见她过来,赵娘子说,“娘刚才使人往你王世叔那里,送了几道小菜。又从咱们带来的行李中,取了一坛子酒送过去。”

赵娘子担心陈婉清说她大手大脚,陈婉清却只道恼。

“还是娘做事老道,我都没想起来这茬。应该送的,世叔给璟哥儿作保,都没收保银。”

尽管之后赵璟送了更丰厚的谢礼过去,王世叔也执意不收,甚至还说教璟哥儿,该省就省,他不是外人,银子要花在刀刃上。

这位世叔对赵璟当真不薄,给他送些菜肴酒水过去,真不过分。

陈婉清道,“我观世叔面色憔悴,人也消瘦的厉害,可见秋闱落第之事,对他打击颇大。此番回清水县,还有好几日的路程要走,世叔身上怕是没什么干粮,不如将咱们准备的送与他些。”

赵娘子露出感激之色,“好孩子,你看着安排即可。”

赶路到底疲乏,尤其今天还赶了一天的路。怕耽搁了宿头,中午的吃饭时他们都没下车,每人在车上啃了些干粮将就了。

一天下来,身子骨发疼,坐都坐不住。

眼瞅着到了饭点,赵璟和德安还没回来,那便不等他们。

陈婉清点了几道菜,并一人一碗鸡蛋面,囫囵吃了,便都歇息去了。

赵娘子和香儿累极,屋里熄了灯就睡着了。从窗户下走过,还能听见母女俩的呼噜声。

陈婉清也很累,但在这荒郊野岭,即便院子里有保镖护持,她也睡不安稳。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拿起本闲书打发时间。

赵璟是一更天回来的。

听见他和德安小声说话的声音,陈婉清赶紧穿好衣裳起身。

“快别说了,有什么话,留着明天再说。德安,你先回屋洗漱,我让人准备了炉子和热水放你屋里了。你洗过先别睡,我让人给你送解酒汤来,你喝完了再休息。”

“阿姐,不用忙了,我和璟哥儿只浅浅沾了个碗底儿,其余酒水都进那位王世叔的肚子里了。阿姐,天寒地冻,你穿的简薄,快和璟哥儿进屋歇息吧。”

“那你也快回去休息。”

“行,我这就走。”

德安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赵璟也牵着陈婉清的手,进了他们的房间。

房门关上,赵璟轻声说,“王世叔连考三次不成,心中抑郁,沾酒就醉。”

而这驿站中,数量最多的,就是科考场上的失意人。

一闻到酒味儿,大家都凑过来了,你三言我两语,话匣子打开,屋里瞬间就热闹起来。

这样闹哄哄的场合,赵璟最嫌弃,若有可能,他一会儿都不想多待。

但这一次他待了很久。

“不能小看天下英豪,就如王世叔,他虽然落榜了,但他的破题颇有可取之处。连带着其余秀才公,敢去参加乡试,都是有两把刷子在的。”

尽管他们的读书天赋不如他高,但到底多读了几十年书,多参加了几次乡试,经验广博,他听了获益匪浅。

陈婉清闻见赵璟身上清浅的酒气,只有一点点,并不醉人,也不熏人。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时候的璟哥儿像是醉了,若不然,他不会神思不属,感觉他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后不着调。

陈婉清拿过他手里的毛巾,给他仔细擦了手脸。赵璟没挣扎,任由她帮她擦。

他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陈婉清就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真没醉么?”

赵璟摇头,将她的手指攥在掌心中,“真没醉。

陈婉清轻笑,“那你做篇文章给我听听。”

“什么文章?”

“你不是听你王世叔他们聊天么,他们可有谈及此番的试题?你就按照试题做一篇文章即可。”

“也不是不可以,我给你做一篇治水的文章。”

眼看赵璟沉默片刻,张口要来真的,陈婉清头皮发麻,“我开玩笑的。你啊你,看你这架势,你莫不是后悔没参加此番秋闱了?”

赵璟泼了洗脚水回来,将她抱在腿上,下颌搁在她头顶。

“没后悔,我若参加,肯定能中,但不敢保证,必定是解元。”

陈婉清摸着他的胸口,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这就是她嫁的男人。

璟哥儿年纪小,志气却大,一个举人老爷的功名,已经满足不了他,他竟然还想拿下解元。

“你可真敢想,三年后你也才二十岁,那时若你能中解元,也足够在兴怀府的府志中留下一笔了。”

赵璟轻笑,“到那时,区区一个解元,也满足不了我的胃口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总不会还想中会元,中状元吧?”

“阿姐别说话了,天太晚了,明天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话题被赵璟岔开,恰好陈婉清的睡意也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脱了衣衫,主动爬到床里侧躺下。

身侧的床铺传来下陷的动静,赵璟也躺在床上休息。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笔墨香,陈婉清很快睡着了。

半夜突然一股冷风吹进被褥,陈婉清无端端打了个寒噤,人突然惊醒。

她睁开眼,却奇异的发觉屋内有亮光。而身侧空空荡荡,触手一片冰凉,璟哥儿不在床上。

陈婉清坐起身,踩上鞋子站起来,这才发现,就在房间的角落处,赵璟正坐在书案前,挥毫写着什么。

因为太过专注,他都没听见她下床的动静。直到她走到跟前,他才被惊动。

“盖闻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之为德也,上应璇玑,下涵坤舆。然亢则为灾……璟哥儿,大晚上的你不睡觉,竟然在这里写治水的文章,你真的没喝醉么?”

陈婉清哭笑不得的伸手去摸赵璟的额头,“不烫,没有烧热,那就真是喝醉了。”

赵璟这才注意到她过来,一时间有些慌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想要极力掩盖自己的罪证。

但她已经看到了,他再去遮掩也无济于事。

与其让她看出异样,不如大大方方,更好糊弄过去。

“阿姐,我一想到科场上的试卷,就有些睡不着。索性趁着头脑清醒,写一篇文章来。待进了府城拿给王学官看,以便他能指点一二。”

“王学官能不能指点你,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咱们明天还要赶路,你现在若不躺回床上休息,明天怕是要顶着一双黑眼圈露面。那可不雅,会让人看笑话的。”

“阿姐容我出去一趟,我回来就休息。”

“那我等你。”

赵璟很快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躺在床上后,就见陈婉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屋内虽熄了烛火,但今天的月色很好。皎洁的月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屋内照的半明半昧。

“阿姐睡吧,我不会再起来了。”

“你的话不可信,我不相信你了。”

“那怎么办,阿姐拿腰带,把我的手脚和你绑在一起吧。这样我一有动静,你就会被惊动。”

“我不要,万一冲进来个盗贼,咱们想反击都要先解开绑带。那种关头,一个迟疑就把命丢了。”

赵璟闷闷的笑,低沉磁哑的声音响在陈婉清耳侧,让她身子都酥了。

“睡吧阿姐,天真的很晚了。我也睡了,有些头疼。”

这次赵璟说到做到,他很快就睡着了。

当他的呼吸均匀下来,陈婉清才睁开眼,静静的看他近在咫尺的俊美睡颜。

夫妻做的久了,陈婉清自觉自己能看出赵璟绝大部分心思。

但今天,她却有些看不透他。

他好似很焦虑,又很压抑。可他焦虑什么,压抑什么,他烦恼的根由,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带着这种疑惑的心思,陈婉清也缓缓陷入沉睡中。

等她睡着后,她身侧的赵璟,却突然睁开了眼。

他明亮的眸子中那有一丝睡意?

他双眸清亮的看着她,轻轻的伸出手,想要触摸她如花般的娇靥,又担心会惊醒她,便难耐的将手放回去。

但怀中空空,心也仿若空了几分,赵璟终究是伸出手,将她搂到了怀中。

陈婉清没有挣扎,动作顺从极了。

她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面颊贴在他怀里,双手自然的伸出来抱住他,腿也放到了他腿上,轻轻地咕哝了一句,“璟哥儿,别闹,好困。”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赵璟躁动了半晚上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翌日一早,全家人都没能起来。

好在距离府城很近了,再有两三天就能到,也不急于赶路,今天便休息一天。

陈婉清昨晚睡得晚,半夜间又折腾了许久,导致半上午才起身。

这时候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人声都听不见,好似所有人都知道她要休息,便减轻了动作,或直接出了门。

陈婉清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就猜到今天肯定是要在驿站中修整,这样一来她更不急了。

她不紧不慢的穿上衣裳,出门往堂屋寻赵娘子和香儿。

才刚走近几步,就听到母女俩在屋里小声说,“那孟锦堂竟然考中举人了,怪不得你大哥脸色那么难看。”

陈婉清脚步一顿,面色一怔。

她原本还当昨天夜里赵璟的异常,是在焦虑不能在乡试上拔得头筹。却原来,她猜对了,也猜错了。

璟哥儿确实担心不能拔得头筹,但更深层的担忧,是他担心三年后的秋闱来的太迟,而他需要顶着秀才的名头,在成了举人的孟锦堂面前低头。

这都什么和什么?

璟哥儿难道根本没把她的话听到心里去?

她和孟锦堂如今只是陌路人,她的心都在他身上,璟哥儿难道真的感受不到?

将这样一个男人当做假想敌,璟哥儿到底幼不幼稚?

陈婉清差点气哭了,又给气笑了,摇摇头,觉得璟哥儿有时候稳重的可怕,有时候又幼稚的让人啼笑皆非。

屋里那对母女不知道陈婉清在外边,他们还在继续说,“你大哥那人,心眼儿最小。我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恋慕上你嫂嫂的,但肯定在成亲之前,你大哥就有那意思了。他但凡早些露出那意思,我拼着自己的名声不要,也会早早把陈婉月那门亲退了,再去婉清家求娶。可你大哥只将这事儿憋在心里,一个字不往外透漏,他心里不定怎么难受呢。”

“这次我大哥肯定更难受。孟锦堂是举人了,我大哥还是秀才,我大哥肯定后悔没参加这次的秋闱。啧啧,今天早起我大哥那气势迫人,吓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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