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山风冷冽。
这孤山旷野之中,却竟然有一道小小橘红,微微摇曳。
篝火劈啪作响,阮知蹲在火堆边,将手中的木头投入火中。
“好!”她拍拍手站起身,十分满意。
温暖的火光给她的玉质面庞镀上了一层釉色,看起来象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儿。
江湖儿女,四海为家,夜宿荒郊,怎么能不生一堆旺旺的篝火呢?
尤其是如今还有宋少侠在身旁
月下孤山,升起篝火,与知己谈天说地,当真有几分故事中的江湖意境。
阮知看了他一眼,宋宴没有修炼,正在仔细地研究这渊下世界的地图。
她不知为何高兴起来,走到宋宴不远处坐下,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翻看。宋宴微微侧过目光,看了她一眼。
她手中的那部古籍已经很旧很旧了,只看了一眼,画中人物舞刀弄剑,动作夸张。
封面上写有“江湖奇侠传”几个大字。
心中不禁有些好奇:“阮姑娘,你在此处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些书,还没看完吗?”
“看完了呀,”
宋少侠主动搭话,阮知从故事中抽离出来,看向他:“早就看完了好多好多遍啦!”
“这种有意思的书,太少了。其他的那些玉简和书卷,多是讲打坐练功,炼丹画符。”
想想也是,通常来此寻觅宝物的修仙者,也不会带着这种“无用”的杂书。
阮知一直都担心自己打扰到宋少侠清修,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聊天的机会,她连忙凑近了些,问道。“宋少侠,这书上写,外面的世界,有个叫“过年’的日子!”
“要吃饺子,吃汤圆,放爆竹”
“过年真的有书上写的这么热闹吗?所有人都那么高兴?”
“过年啊”
看着阮姑娘那热切的眼神,有些原本在漫长的修道生涯中变得模糊遥远的尘俗记忆,此刻重新浮现眼刖。
“嗯,的确。”
他说道:“家家户户清扫屋舍,贴对联。到了除夕夜,亲人们围坐在一起,灯火通明,还有压岁钱…
“压岁钱?”
“长辈给晚辈的钱,用红纸包着,讨个吉利,压住邪祟,保佑孩子平安长大一岁。”
“小孩子们还会祈福许愿,在菩萨城隍面前,或者就是祭拜先祖之时诚心许下愿望,来年就会实现。”这个,阮知没有在书中见过,有些惊讶。
“过年竞然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吗?”
“心诚则灵呗。”宋宴将手中地图一合。
“怀着真挚虔诚的心去祈求,总归会多一分希望。天道有时,亦会嘉许至诚之心。”
见阮知沉默不语,宋宴忽然问道:“小知女侠,你有什么愿望吗?”
“算算时日,这人间的新岁应该就快要到了。”
“我…”
阮知很高兴地想要说出来,但又有些失落的停住了。
“我我的愿望说了也没用,都没有办法完成的。”
宋宴笑了笑:“是什么?既然你笃定完不成,那说来听听也无妨。”
“我想要离开这里,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这才对嘛。
“我想去看看书里写的那些真正的高山、大川、闹市、人群,想看看真正的春夏秋冬。”
“如果能够离开这里,我还想象故事中的那样,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做一个真正的大侠!”“我还想…”
“嗯?”
“我还想找到爹娘,问问他们,为什么当初不把我带走。”
阮知说道:“一定有什么原因的。”
宋宴一愣。
原本他想告诉阮知,这些都是有可能的,都会实现的。
但最后这个问题,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可以说这的确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愿望,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座废墟存在多少年了?
除非阮同尘渡劫飞升,否则早已过世。
阮知这么多年以来被困在这里,每天都在欺骗自己。
留在此处也很好。
只要一直留在这里,说不定就会有一天,有个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对她说:
“还好你没离开这里,我们走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就这样过去,没有这样的人出现。
阮知也早就已经习惯了渊下世界的孤寂。
她知道宋少侠不属于这里,也许很快就会有这么一天,跟自己告别。
那也没有关系,有过这样一段共同生活的奇妙经历,已经是天赐的礼物。
篝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响。
“宋少侠,就算这些愿望我一个也实现不了,光是这样想着,也很令人高兴。”
“原本我应该会在这里一个人生活下去,最终也许死在哪个外来人的手中。”
“但是我现在能够帮得上你的忙,也算是行侠仗义了,对吗?”
在修仙界,至少宋宴所接触到的修仙界,人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
几乎没有见过像阮知这样一门心思想着帮助别人的人。
“当然了。”
宋宴笑道:“阮姑娘侠肝义胆,真正担得上女侠二字,在下佩服。”
阮知闻言,十分高兴:“宋少侠,接下来你可还有什么打算?”
“上刀山,下火海,在下奉陪到底!”
宋宴闻言嗬嗬一笑:“噢?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有什么真不真的!”阮知十分豪迈地拍了拍宋宴的肩膀。
“难道在下还能让你独闯龙潭虎穴不成?”
“好!”宋宴说道:“小知女侠义薄云天,便与在下一同去东边闯一闯雷池,如何?”
“…哎?”
阮知的神情僵住,原本开朗的笑容慢慢变得心虚了起来。
“宋少侠,呃这个”
“那雷云总是自东边而来,咱们明日就出发,一路东行,定然能够寻到根源。”
“明天太快了吧明天…”
“小知女侠武艺高强,不惧雷击,到时还要麻烦你,为我护法。”
“好是好但”
“那就这么说定咯?”
宋宴当然知道她害怕打雷的事,所以当时只是逗逗她而已。
后来也跟她说了,可以不跟自己一同前往,反正有虚相法身在旁,只要不遇见那元婴境的修士,便都能应对。
然而没想到,不让她去,反而激起了她的心气。
于是…
“哇”
一道雷光落在他们不远处。
宋宴站在灵药山野的最东边,一处深山的山脚下。
耳边除了雷鸣,还有阮知女侠的惊呼声。
抬头望去,厚重云层在峰顶的天空翻涌堆积,隐隐垂落,云海倒悬。
云层深处,雷光恍若游龙一般时隐时现。
整座山野都笼罩在浓重的雷行灵力之下,时常眼前闪过光芒,各处都有雷霆落下,炸起焦土碎石。“看来这里,便是那雷云的来处了。”
宋宴微微皱眉。
他自诩考虑周全,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雷行灵力,对于虚相法身这样以阴煞、魔气凝炼的躯体,有着比较强的克制效果。
徜若自己在里头接受雷灵贯体之时,不慎被威力过强的雷霆击晕,失去意识,也不知道法身能不能把自己从里头捞走。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阮知。
上回已经见识过了,她的身体材质不惧雷击,可是阮知姑娘就怕打雷。
这种事倒也不能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畏惧的东西。
这大山之中,越往高处,雷霆的威势便愈发恐怖,雷鸣之声也越发密集。
宋宴认为不能一上来就深入险境,否则救都没地方救。
还是先在雷灵相对“温和”的山麓局域进行尝试吧。
徜若这些威力稍弱的雷霆便能奏效,祛除最后那点阴煞,那自然无需再冒险踏上山巅,徒添不必要的危险。
“阮姑娘,你若害怕就在这边缘地带等我吧,我且先去试探一番,很快便回。”
“嗯思”阮知快速点头。
宋宴迈步,踏入山麓局域。
甫一进入,周身汗毛便微微竖起,空气中的雷行灵力异常活跃,刺激着他的护体剑气。
心念一动,尝试将虚相法身唤出。
空中那些细密雷弧触及法身,发出阵阵声响。
“果然如此…”
这种程度,法身倒是能够抵挡,问题是消耗太大了。
若处在雷霆密集局域,法身恐怕难以持久,更别提保护自己。
考虑到接下来的雷灵贯体,自己须全神贯引导雷灵祛煞,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会降到最低。他当机立断,操控虚相法身离开自己身侧,悬停在后方稍高处的半空中。
距离自己约有三四十丈远,恰好位于雷暴山林边缘,阮知所在位置的正上方。
旋即又从乾坤袋角落里翻出来几张防御类型的符篆,都是他没有卖出,特意保留下来的存货,多为二阶品质。
他激活了其中一枚土黄色的岩甲符。一层虚幻的土黄色光晕瞬间复盖在他体表,形成薄薄的岩石铠甲虚影。
循序渐进,先探探此处雷霆的威力吧。
如此想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散逸出去,吸引雷灵。
然而,此地雷灵之狂暴,远超他的想象。
几乎是灵力散出的瞬间,其上便泛起电光。
哢嚓!
一道手臂粗细,蓝白刺目的电光,当头落下。
那枚二阶岩甲符形成的土黄虚影,在这电光面前,不堪一击。
光晕瞬间破碎。
雷光落下,贯体而过,一刹那便消散。
“”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宋宴嚎了一嗓子,身体猛地一颤,身体僵硬麻痹。
他承认也是有被吓到的成分,随着雷光消散,心中升起了些疑惑。
要说痛,那肯定是很痛的,麻痹与灼痛感一齐涌上来,雷霆的破坏力毋庸置疑。
但毕竟是经历过铁锋的炼化,相比较而言,就显得温和了。
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也许是因为体内有木行灵源的强大生机打基础,再加之刚刚融炼了铁锋,身体强度大大增强的缘故。内视己身,血肉经络没有受损,但那些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最后几缕阴煞之气,的确是在这雷光涤荡之下,消融了一丝。
有效。
宋宴见状,总算是松了口气。
原本还有些提心吊胆,担心这些东西一直存在身体里,影响道基。
都已经准备着手结丹了整上这么一出,实在让人有些心焦。
还好,那部书中所记录的方法行之有效。
“咦?”
然而,体内的变化却不仅仅是如此。
细细看去,宋宴发觉剑府莲花边上那枚代表着木行灵源的光点,此刻竞微微亮了起来。
缓缓悬浮的过程之中,残馀雷灵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正在被其缓缓吸收。
木行灵源,能够吸收雷行灵力?
雷从木属,理论上来说倒也没错,不过这还是宋宴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五行之中的这种关联。思索了片刻,直接盘膝坐了下来,内视己身。
然后再度引下落雷。
之前只是试探,而且也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一回,宋宴是凝神静气,在雷霆落下的瞬间,刻意用灵力和剑气引导雷灵,往那些阴煞之气上冲去。
果然,祛煞的效果更加好了一些。
不过代价是,经络开始有了损伤,身躯也被雷亟完全麻痹,难以动弹。
没有托大,直接唤来虚相法身,将自己带离了此处。
根据体内的阴煞之气估算,的确需要反复淬炼,而且有一部分根深蒂固,恐怕需要更高处的雷灵贯体。这一点,宋宴倒并不觉得这样麻烦。
毕竟从小跟着爷爷行医,自然知晓什么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如今有法子能根治,就谢天谢地了。
在木行灵源和疗伤丹药的加持之下,宋宴修养了一阵很快便恢复如初,于是如法炮制,再度踏入了其中。
然而这一次,山麓雷灵的效果微乎其微。
宋宴略一思忖,迈步往山上走去。
阮知望着宋宴的身影,心中叹服。
宋少侠真的好勇敢。
也许正是这样的胆魄,才能让他成为一个如此出色的人吧。
一次一次,雷灵贯体,体内的阴煞之气,也越来越少。
很快,便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不得不说,山脚和山麓的雷灵虽然较小,但强度一点也不低,几乎有金丹境的程度。
到了山腰和山顶,兴许每一次雷灵,便都有真正金丹雷法的威势了。
不过,宋宴应该是没有那个必要前往山顶了,因为体内的阴煞之气,已经几乎根除,只剩下最后一点点。
估摸着,到山腰附近,再接受最后一次雷灵贯体,就能够清除。
迈步踏上山腰处,一道灵力涌动,引动雷霆。
“轰隆”
一道远比先前粗壮的白色雷光轰然落下,毫无花哨,贯体而入!
“哼!”
宋宴身体剧烈一震,体表瞬间焦黑一片,浑身肌肉经络如同被钢针贯穿般刺痛。
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运转功法,引导着雷灵去冲刷那些最后残馀的阴煞之气。
终于,体内的阴煞消散一空。
“呼”
宋宴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不过他没有掉以轻心,毕竟此刻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一面运转功法,引导体内残馀的雷灵涌入木行灵源,一面呼唤法身。
嗡
正当此时,异变陡生!
又一道狂暴的雷霆,迅速汇聚,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朝向宋宴的所在当头落下。雷光乍现,土石飞溅。
这强横的雷灵来实在太快,宋宴心中警兆虽然提前警示,但由于身躯僵硬,无法行动,遭此雷击,当即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雷光,凝作大掌,朝向法身拍来。
虚相浑身燃起阴煞冷火,雷火相撞,逐渐消弭。
不过,仅仅是一击便可看出,法身落在下风。
却见此时山顶云巅,倒悬雷海之间,缓缓落下一道身形。
竞是一位身着紫袍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