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见状,露出了轻松的神情:“宋少侠,不必过于紧张。”
“这些东西也是此地常见之物,只不过他们只会在禁制关闭之后,阴气弥漫的时候才会出没。”“是什么?”
“应是那些被阴气浸染,成为活死人的修士,所遗失的魂魄,被阴煞之气长久侵蚀后形成的混沌灵体。阮知虽然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但她看过的书,实在是很多很多,凭借蛛丝马迹,也能够推断得出一些自己的猜测。
“它们大多浑浑噩噩,飘荡无依,并无灵智,也不会主动攻击,危害不大,只是看着有些渗人罢了。”话音刚落,那阴影中的存在终于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是一团比周遭灰雾的颜色更深沉的阴影,不断扭曲变幻着形态。
大致有个人模样,但是不太固定,时而拉长,时而蜷缩,边缘处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逸散又聚合。而且看的时间久了,让宋宴感到一阵恍惚,好象它不在那里一样。
幻术么?
“观虚!”
一抹金芒涌现双眼,然而映入眼帘的是更加模糊飘忽的形态。
甚至于在观虚之下,对方完全融入了周遭的阴气之中。
而且,剑心通明的效果,使得宋宴感知到的那股警兆,越来越明显。
“没有恶意么?”
宋宴沉声问道:“但它似乎…”
话音未落,那阴影骤然加速,裹挟阴风,径直朝着宋宴猛扑而来。
速度极快,其轨迹更是诡异,左右飘忽不定。
宋宴早有准备,反手一指,剑气澎湃,迸射而出。
嗤
剑气贯穿了那团阴影,宋宴却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是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剑心通明,能够让他隐约感知到那股恶意的来源,可是它似乎与自己双眼看到的位置,有所偏差。果然,剑气穿过,那游魂没有丝毫受损的迹象,甚至有一部分在被剑气临近的刹那,如同水中月影般荡漾开去,随即又在剑气穿过后重新聚合。
游魂扑势没有滞缓,扑到了宋宴的身上。
然而,那流阴御灵篆忽然生出了些许辉光,将那灰影一挡。
噗。
那光幕剧烈波动,游魂竟然发出了尖啸。
符祭原本缓慢消耗的日灵,一下子消耗了一截,竟然快要见底了。
宋宴心中一惊,不敢再托大,连忙抽身而退,运转了全部剑气抵挡在周身。
好诡异。
肉眼看到是假也就罢了,观虚剑瞳所见,竟然也是错误的。
这还是宋宴头一回遇到。
这鬼物能扭曲感知么?
不太可能,应是它本身存在,就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完全依靠视觉,会落入陷阱,即便是观虚剑瞳也无法幸免。
阮知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借着宋宴后退的时机,抽刀上前,横斩一道刀光。
嗡
刀光横过,灰雾一分为二,然而又很快就汇合在一起。
没有用。
几乎是一瞬间,宋宴就做了决定,金芒散去,闭上了双眼。
既然肉眼和瞳术,都会影响判断,那就摒弃视觉,完全依靠剑心的指引吧。
被流阴御灵篆一触,这阴游魂似乎收缩了一些。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怨恨和不甘。
那股恶意在一片死寂之中,尤为清淅。
不系舟上,剑气环绕汇聚,一点焚如业火附着其上,霎时便汹涌澎湃。
断潮。
嗤
虚无之处,发出嗤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溃散消融。
很快,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恶意,便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那些周遭的灰黑雾气,也就此散去。
“消失了?”阮知一愣。
宋少侠果然是实力高强。
阮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宋少侠,实在惭愧,我也不知为何,它”
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经常遇到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对她动过手。
“阮姑娘无需自责,想来是因为这些阴游魂容易被血肉之躯吸引。”
宋宴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藏身处吧。”
邓宿将此符留下时,日月之灵是满盈的,从藏身处离开到现在,本就消耗了大半,方才被那个幽魂一触,又少了许多。
这会儿已经快见底了。
如今虽然将之斩杀,但难保不会引来更多,还是早些回去稳妥些。
两人即刻动身,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藏身处。
此符篆中贮存的日灵消耗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得在白天出去一趟,重新积攒。
一回到藏身处,宋宴便已经开始思索规划日后的动向。
为今之计,首要还是先祛除体内的阴煞之气。
然而让人心焦的是,起码到目前为止,他对此还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寄希望于阮知这么多年月以来所收集的海量古籍玉简了。
其实这个概率不小,因为至少在最近的四百多年以来,罗喉渊的阴气是最令人头疼的问题。说不得就会有很多修士,提前做过有关于阴煞之气的功课,然后在这里留下些相关的书籍什么的。但是话也说回来了,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里,也应该到古城遗迹中去找找线索。
如今虚相法身被毁去,需要时间重塑。
百废待兴啊。
宋宴盘坐在静室,手中握着那枚剑宗玉章,微微叹了口气。
心中暗自腹诽。
当年得到此物的时候,还觉得他便自此立于不败之地,遇到危险,直接用此物传送回剑宗遗址便安全了。
现在想想,果然境界低的时候头脑就是简单,眼界也小。
如今他不过是筑基后期,便已经遇到多次被困却无法使用此物的情况了。
“宋少侠!”
他正思索着,静室之外传来阮知的声音,试探性的叫了他一声。
宋宴有些疑惑,刚刚已经与她说过,要静修几日。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阮知也不是那种喜欢打扰自己的个性,难不成是有什么要事?
他走出静室,却见小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宋少侠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修行了。”
“无妨,有什么事?”
“宋少侠还请跟我来,在下这些年收容了不少袋子,也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袋子
什么袋子?
宋宴心中疑惑,但跟随小知走入北面的一个房间,便当即目定口呆。
“这”
乾坤袋。
神念一扫,应该有二十馀个,密密麻麻,罗列在木头架子上。
“怎么会有这么多?!”
宋宴心底闪过一个原本已经被他掐灭的念头。
当年陈临渊宗主杀掉的那些元婴修士的物品,会不会在这些乾坤袋之中?
然而小知开口解释,又让他的念想熄灭了。
“宋少侠可千万不要误会,在下绝对不是那种盗拾死者之物的小人。”
…”宋宴闻言想辩驳几句,但是小知女侠的站位实在太高,有点说不出口。
阮知说道:“这几个袋子,都是那些曾经被困渊下,自知无望离开此地又不想让自己成为行尸走肉之人,想要自行了结之前,正好被我瞧见,临终前将此物赠予我的。”
“他们之中会有许多人认为,我不惧灰雾侵袭,有朝一日可以离开此地,所以将一些想要送还家人的信物交给我,剩下的就是给我的谢礼。”
“可惜,我不忍心在临终前告诉他们,我也无法离开这里。”
“在下便将这些东西专门收集起来,堆在这个房间里。”
原来如此。
宋宴点了点头。
阮知继续说道:“那些重要的信物我都做了标记,单独存放,这些袋子中的物品,宋少侠你可以随意取用。”
“若能够帮得上你,也不算白白浪费。”
“哦对了,这些袋子里的玉简和书籍,我全都放在外面那个藏书区了。”
“阮姑娘,这些宝物,难道你用不上吗?”
宋宴忽然问道:“前些日子我观你也有吐纳炼气的修行。”
小知的灵力水准大致是在筑基中期左右,他对机关傀儡一道不甚了解,还以为她特殊到可以修炼的程度呢。
“是假的啦,哈哈。”阮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与其他机关傀儡一般,被父亲制造出来时,修为实力便已经定型,无法提高。”
“虽然能够吸纳灵气炼化,但只能补充消耗的灵力,根本用不上这么些灵物。”
“之前的吐纳炼气,只不过是觉得这样很有趣,于是装模作样,学习一下你们人类修士的举动而已。”“机关傀儡,哪里有经络、气海的存在呀。”
说的也是。
不愧博览群书,即便是傀儡之身,她也懂得许多修士修行的知识。
“那便多谢阮姑娘了。”
接下来的时日,宋宴便开始一边修炼,一边慢慢阅览阮知的藏书。
有自己乾坤袋中的物品,加之那二十馀个乾坤袋中的资源,至少在最近三年之内,都不会因为修炼所需而头疼。
只可惜,霍骏等三个金丹境修士的乾坤袋被元婴的那把火一并烧成灰了。
否则,他还能暴富一笔。
小知收集的这些乾坤袋,其主人定然是筑基境的修士,乾坤袋中丹药、符篆之类的不少,灵石却不太富裕。
甚至有好几个里面只有百馀枚灵石,多半是在进入灵渊之前花了个精光。
这也很正常,对于大部分筑基境的修士来说,没有人能够预知自己能否在这一趟探索之下活着回来。你看,即便是金丹境的修士,死在渊下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啊。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
除了日常自身的修炼之外,由于虚相法身也是那天降流火的受害者之一,宋宴还需要重塑法身。所幸自己的分魂,也就是虚相天魔当时在本能的驱使之下躲进了金丹,被一并回收,否则他昏迷的时日恐怕没有那么短。
然而,刚刚完成了虚灵塑骨阶段的小宋,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念头。
法身已经被毁,多年积攒的魔焰也尽数消散。
既然要为其重塑,眼下也没有魔修给自己斩杀,不如
试试阴煞之气?
清净天大光明法相的功法介绍中,有非常明确的记载,它是以精纯灵力为骨,魔念、鬼气、阴气等魔功之力为经络血肉凝聚法身。
徜若没有章兴名的这颗金丹,那法身自然是无法吸收阴气,现在么
可以试试。
于是他寻了个白日出门,一面是重新为宝符积攒日灵,一面也开始尝试取用阴气来重塑法身的躯体。起初的几次尝试是失败的,阴气无法为法身所用。
宋宴心中遗撼,但也无可奈何,然而等到日灵积攒完毕,他不死心又尝试了一次,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成功了。
却见此时的虚相法身,大部分都是白骨骷髅,唯有右手手骨,重新出现了一缕深邃的黑色气机缓缓生长。
在月灵快要消耗完之前,他又尝试了几次,大致摸清了原因。
纯粹的阴气,还不是法身如今的金丹修为能够取用的,唯有那些被煞气稀释的部分,勉强能够炼化。那么,只需查找阴气稍微稀薄一些的地方,便能够重塑法身了。
于是接下去的日子,便开始步入正轨。
宋宴每日都会分别在白天和夜间出去几个时辰,查找合适的地方重塑法身,流阴御灵篆中贮存的日灵或者月灵消耗完,就回到藏身处,等待第二天。
剩下的时间,便全部花在修炼和翻阅那些藏书上。
阮知的藏书数量惊人,种类更是繁杂,地理志、炼器心得、阵法图谱、甚至凡俗界的诗词歌赋都有。但目前所翻到的真正涉及阴气描述的玉简,却少之又少。
而且大多数还只是提一嘴,根本就没有参考价值。
少部分则略有介绍,但语焉不详,没有解决之法。
看得出来,除了罗喉渊此处之外,外界对于阴气的了解甚少,甚至知晓此物的人都不多。
不过宋宴注意到,除了罗喉渊之外,有阴气描述的玉简大多都有提到两个地方。
其一是西州高昌城,其二是渝州山城,宋宴暗暗记在心中。
这一日,他按照往常一般,在一堆没有看过的玉简之中,随意挑选了一枚,浏览起来。
由于现在小宋的目标很明确,所以看玉简的速度很快。
扫一眼内容没提到阴气煞气,自己又不感兴趣的,就直接丢在一旁。
这次拿到的这一枚,开篇便是各类灵草灵药的图鉴与介绍,似乎是一部描述丹草灵药的药书,想来也不太会有这方面的线索。
宋宴兴趣缺缺,心中也并无多少期待,但还是按照惯例,看了一下其中的内容。
忽然间,一个小小的标注吸引了宋宴的注意力。
阴秽侵体诸症及灵药应对考略。
“嗯?”
宋宴轻咦一声,原本倚靠在木桩上的身躯坐了起来,把在一旁练功的小知都惊动了。
细细看来,这一枚玉简中,竟然还真有描述阴气入体该如何祛除的法门。
神念从头一瞥,更是一愣。
《百草辑要》。
着书之人,道号“妙应”。
怪事。
爷爷从前在石梁镇青山上结庐,行医问诊,便以妙应山人自居。
这么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