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微和秦朗立刻赶往医院。到的时候,周子昂的病房已经空了。护士说,十分钟前,银河的人用轮椅把他推走了,有正规的转院手续。
“去哪里了?”秦朗问。
护士摇头:“不知道。文件上写的是‘银河康复研究中心’,地址没写。”
他们冲到医院停车场,但已经晚了。秦朗一拳砸在墙上:“他们怎么能”
“他们什么都能。”夏知微握紧拳头,“只要合法,只要看起来合理。”
回到工坊,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众筹网站被攻击,页面瘫痪。技术部恢复后发现,所有支持者的信息都被清空了。
接着是器材租赁公司打来电话,说“接到上级通知”,不能再租设备给晚云工坊。
然后是几个答应出演的演员,委婉地表示“档期冲突”。
“银河在全方位围剿我们。”苏晴看着一封封邮件,“但他们做得很聪明——不违法,不违规,只是让我们事事不顺。”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下午。电影局的一个朋友私下告诉秦朗:“《昨日之海》的剧本备案可能通不过。”
“为什么?”
“题材敏感。老年痴呆症涉及医疗伦理,还有那个‘数字记忆’的概念,可能引发社会讨论。现在提倡的是和谐稳定”
“这是创作自由!”
“我知道,但现在风向变了。”朋友压低声音,“银河给上面提交了一份报告,说算法创作能‘有效管理内容风险’。上面很感兴趣你们这种‘不可控’的创作,可能不太受欢迎了。”
路被一条条堵死。资金、设备、演员、备案所有环节都出问题。
晚上,工坊院子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沉重。
“要不我们暂时停一停?”一个年轻导演小声说,“等风头过了再拍。”
“等什么风头?”夏知微问,“等银河完全控制行业?等所有人都习惯算法创作?”
“可是我们现在拍不出来啊。”
“那就用最简陋的方式拍。”夏知微站起来,“没有专业设备,用手机拍。没有专业演员,我们自己演。没有资金,有多少拍多少。拍一分钟是一分钟,拍一帧是一帧。”
“拍了怎么放?没有平台会要。”
“那就自己放。”夏知微说,“在工坊院子里放,在街头放,在任何一个能放的地方放。一部电影最重要的是被看见,至于在哪里被看见不重要。”
她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即将熄灭的炭。
苏晴站起来:“我有个朋友在胡同里开咖啡馆,可以在那里放。”
秦朗说:“我认识几个大学电影社团,可以组织校园放映。”
小杨举手:“我我会做海报,手绘的!”
希望重新燃起。很小,但真实。
就在他们重新制定计划时,沈玥又来了。这次她没带助理,一个人,穿着便装,像老朋友一样坐在院子里。
“听说你们遇到困难了。”她开门见山。
“托你的福。”秦朗冷声道。
“有些事不是我做的。”沈玥说,“银河内部也有不同派系。有人主张温和改造,有人主张彻底清除。最近,清除派占了上风。”
“那你是什么派?”
“我?”沈玥苦笑,“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执行公司的战略。”
她看着夏知微:“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周子昂的‘康复治疗’下周开始。银河计划在他‘恢复记忆’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子昂创作工作室’的第一部作品——用银河技术‘续写’《默河》。”
“他们不能!”苏晴站起来,“那是子昂的心血!”
“他们能。”沈玥说,“版权在周子昂手里,而周子昂现在没有行为能力。他的监护人——也就是他父母,已经签署了授权书。”
“你们用钱收买了他父母?”
“用希望。”沈玥说,“他父母只是希望儿子能好起来,能继续做他最爱的事。银河给了他们希望。”
最毒的不是刀,是希望。给人希望,然后控制希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夏知微问。
“因为”沈玥停顿了很久,“因为我想起自己为什么入行了。不是为钱,不是为权,是为拍出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但现在,我在制造能‘计算’人心的东西。这不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石桌上:“这是银河内部关于‘情感算法’的研究资料。里面有一些你们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为什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自己。”沈玥站起来,“如果这个行业只剩下算法,那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昨日之海》的剧本,如果改个名字,换个梗概,备案可能能过。银河的监控系统关键词过滤,有些漏洞。”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中。
石桌上的u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夏知微拿起来,像拿着一块烫手的炭。
秦朗看着她:“可能是陷阱。”
“可能是机会。”夏知微说,“赌一把。”
他们回到剪辑室,打开u盘。里面确实有大量银河的内部资料:情感算法的测试数据、用户行为分析模型、甚至还有一份“高风险创作者监控名单”——晚云工坊的所有人都在上面,标注是“不可转化,建议隔离”。
但最重要的是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镜花计划第三阶段:记忆重塑技术可行性报告”。
破解密码花了两个小时。打开后,里面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银河不只是想控制创作,还想控制记忆。他们正在研究如何用神经刺激技术,“植入”特定的创作理念和审美偏好。周子昂就是第一个实验对象。
报告最后写着:“如果成功,我们将能‘培养’出完全符合银河价值观的创作者。他们会有创作才华,但不会创作出‘不合适’的作品。这才是真正的创作新纪元。”
“他们疯了”苏晴脸色苍白。
“不,他们很清醒。”夏知微关掉文件,“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相信这是正确的。”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只是这一次,敌人不只是算法,是人性本身——人对控制的渴望,对确定性的追求,对混乱的恐惧。
夏知微站起来:“我们得救周子昂。在他被彻底‘重塑’之前。”
“怎么救?银河的康复中心肯定守备森严。”
“用电影救。”夏知微说,“拍一部关于他的电影,在他被‘重塑’之前,让所有人看到真正的他。这样就算他被改变了,至少有人记得他原本的样子。”
“时间不够了。”
“那就用现在能用的方式。”夏知微打开电脑,“我们手上有他所有的影像资料——拍摄花絮、采访、工作记录。我们剪一个短片,就叫《子昂》。明天就放。”
“在哪里放?”
“哪里都可以放。”夏知微说,“上传到所有平台,用所有账号转发。银河可以删,可以限流,但只要有人看到一次,就值得。”
计划开始了。几个人分工合作:秦朗整理影像素材,苏晴写解说词,年轻导演们负责剪辑和配乐。
他们工作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傍晚,短片完成了。十五分钟,记录了周子昂从电影学院学生到独立导演的历程,记录了他拍《默河》时的真诚,记录了他受伤前的最后一段采访:“我想拍真实的电影,哪怕没人看。”
晚上八点,短片上传。工坊所有人同时转发,他们的朋友转发,朋友的朋友转发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不断扩大。
一小时后,播放量破十万。两小时后,破百万。评论区被刷屏:
“这才是真正的创作者!”
“银河放过他吧!”
“周子昂,我们记得你!”
银河的反应很快。一小时后,大部分平台上的短片被删除。但已经晚了,视频被下载了无数次,在私人群、在论坛、在云盘里继续传播。
沈玥打来电话,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夏知微,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夏知微说,“但有些事,比后果重要。”
“周子昂的‘治疗’提前了。明天就开始。”
“那我们也会提前行动。”
电话挂断。
夏知微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转发数据,知道自己点燃了一把无法控制的火。
银河康复中心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园区里,白墙绿树,外观像高级疗养院。但沈玥提供的内部结构图显示,地下有三层“特殊治疗区”,周子昂就在最底层的隔离病房。
“安保分三层。”秦朗把结构图投影在墙上,“地面层是普通安保,地下二层是电子门禁,地下三层有生物识别。沈玥给了我们通行密码,但只能到二层。三层需要虹膜和指纹。”
“她自己的呢?”夏知微问。
“她的权限被限制了。”苏晴指着图纸上一行小字,“从昨天起,她的所有高级权限都被暂停。银河内部有人在防着她。”
这是沈玥深夜传来的消息。她在邮件里说:“董事会认为我处理《子昂》短片的方式软弱,已经派王磊接管康复中心事务。我帮不了更多了,密码有效期到明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