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宝象国君臣,师徒四人再度踏上了西行的征途。官道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山路,空气中告别宴饮的酒香与人间的烟火气,也被萧瑟的山风与草木的生涩气息所取代。
经历了宝象国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整个团队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孙悟空不再是那个一遇到问题,就只会想着抡起金箍棒一棒子打过去的齐天大圣。他走在最前面,金睛闪铄,却不再仅仅是探查妖氛,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队伍中间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凡人师父。他一遍遍在脑中复盘宝象国金殿上的一幕幕,师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如何引诱,如何施压,如何借力打力,最终竟让三界主宰玉皇大帝亲口认错,低头让步。那不是法力的对抗,却比任何一场战斗都更让他心惊胆战。他亲眼见证了师父是如何不动一兵一卒,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和对人心、神心、天心的精准把握,就掀翻了玉帝的棋盘。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远比五行山下的五百年,八卦炉中的四十九日,都要来得巨大。
猪八戒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哼哧哼哧地跟在后面,但钉耙不再拖在地上划出懒洋洋的痕迹,而是老老实实地扛在肩上。他看向李峥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本以为这个凡人师父只是个累赘,后来觉得他有点小聪明,直到宝象国事了,他才真正明白,这位师父玩的,是他们这些在天庭混迹了千百年的神仙妖怪,都看不懂,甚至不敢看的“高端局”。他开始盘算,跟着这样的师父,或许真的能安安稳稳地走到西天,混个正果,可万一中途师父玩脱了,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得比当年调戏嫦娥更惨?
沙悟净则更加沉默了,只是挑着担子的手,青筋毕露,握得更紧。他本是天庭卷帘大将,对天规的敬畏深入骨髓,玉帝的威严是他世界观的基石。然而,李峥以凡人之躯,状告天神,国王为女请命,最终竟撼动了那万古不变的天条。这让他原本已经死寂如水潭的世界观,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透进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原来规矩……是可以被挑战的。原来对错……并不全由上天说了算。这丝光芒让他激动,也让他徨恐。
而李峥,则显得比以往更加沉静。他骑在马上,双目微阖,似乎在闭目养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神,正沉浸在怀中那份星图之上。奎木狼赠予的那份星图,此刻正在他的怀中微微发烫,那不仅仅是一份情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警示。
行至一处荒凉的山坡,夕阳将山脊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李峥勒住白马,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只有呼啸的山风和无尽的苍黄。
“悟空,八戒,悟净,都过来。”
三人闻声,立刻围了上来。李峥翻身下马,将那卷以星辰为底,符文为注的兽皮图,小心翼翼地摊在地上的一块平整大石上。
“这是奎-木狼,也就是李雄,临别时赠予我的东西。”李峥的指尖,点在星图之上,那古老的星宿符文在夕阳下仿佛活了过来,“这上面,标注了西牛贺洲大部分与天庭、道门有关的暗桩和势力。”
孙悟空和猪八戒的脑袋,立刻象两颗大小不一的石头,凑了过来。
“师父,这玩意儿靠谱吗?那狼崽子忒不是个东西,占了人家公主十三年,临走还想诓我们一把?”猪八戒哼哼唧唧地问道,显然对奎木狼还是心存芥蒂。
“他没有理由骗我们。”李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如今已是凡人,荣华富贵、夫妻团圆,皆是我等所赐。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与过去一刀两断,安稳度日。与天庭划清界限,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这份星图,就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斩断过往的最后一刀。”
孙悟空的金睛在星图上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他眼中化作一道道信息流。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被三重红色符文重点标记的局域。
“平顶山?”
“没错。”李峥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仿佛山间的风都带上了寒意,“根据奎木狼的情报,以及我的推断,这平顶山,将是我们西行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灾’。”
“天灾?”猪八戒一听,肥硕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脸上的肉都在颤,“师父,你可别吓唬俺老猪。不就是几个妖怪吗?有猴哥在,管他什么牛鬼蛇神,一棒子了事!”
“这次的妖怪,不一样。”李峥的声音,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奎木狼的情报指出,这平顶山的妖王,与道门之首,兜率宫的主人,太上老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上老君?!”
孙悟空和猪八戒,同时惊呼出声,连一向沉默的沙悟净都猛地抬起了头。
孙悟空的反应是惊诧中带着一丝被点燃的战意。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被那白森森的金刚琢砸中天灵盖的剧痛,闪过在八卦炉中被六丁神火炙烤的煎熬,更闪过那位老倌儿看似浑浊,实则洞察一切、无悲无喜的眼神。那是他大闹天宫时,唯一一个让他感到无力,感到自己仿佛只是个跳梁小丑的存在。
而猪八戒的反应,则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当年身为天蓬元帅,执掌天河水军,深知道门在天庭的势力有多么盘根错节,而太上老君,更是道门三清之一,是连玉帝都要执弟子礼,口称“老君”的超然存在。在天庭,神仙们私下里都说,玉帝掌管的是天庭的“表”,老君掌控的才是三界的“里”。
“老君……老君他老人家,派人来为难我们作甚?”猪八戒的嘴唇都有些哆嗦了,声音发颤,“咱们取经,是佛门的事,是观音菩萨和如来佛祖安排的,又没招惹他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