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陪着王承宗南征北战的汗血宝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它没能跨过那道这世间最难以逾越的鸿沟——物理规则。
连人带马加上那柄恐怖的陌刀,接近一千二百斤的重量压在那几个马蹄大小的受力面上,在这片被芦苇荡掩盖的淤泥地里,下场只有一个。
“噗嗤!”
前蹄陷落,泥浆没过了马膝。
巨大的惯性让马颈骨发出了折断的脆响,但这一瞬间的阻滞,并没有让马背上的那个男人停下。
王承宗在战马跪倒的前一刻跳了出去。
没有什么轻功,只有纯粹由肌肉爆发力驱动的蛮横。
双脚落地的瞬间,那双精铁打造的战靴深深插进了烂泥里,直到脚踝。
但他没有倒。
这头这片土地上最凶悍的猛兽,硬生生靠着腰腹那股怪力,在齐膝深的泥潭里站住了。
“吼——!”
王承宗像是一头受伤的独眼巨熊,双手拖着那柄六十斤重的陌刀,在泥水里趟出了一条浑浊的深沟。
每迈出一步,都要带起几十斤重的粘稠淤泥。
那是旧时代武夫体能的极致展示,是足以让普通士兵肝胆俱裂的压迫感。
还有四十步。
拓跋晴站在一块废弃的磨盘石基上。
那是方圆十丈内唯一的一块硬地,是她三天前趴在草丛里用水平仪测出来的“死点”。
她没有拔刀。
在旁人看来,面对这种如神魔般冲锋的怪物,她像是被吓傻了。
她只是微微垂下双手,将重心压低,那双不论何时都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死死锁定了王承宗随着步伐剧烈晃动的脖颈。
那是步人甲为了保证头部活动而留下的唯一一处软连接。
三十步。
王承宗的喘息声粗重得像个破风箱,但他眼里的红光却越来越盛。
那种即将把仇敌碎尸万段的快感,压倒了肺部的灼烧感。
二十步。
拓跋晴的左手食指在裤腿旁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
她在数步数。
也在给侧翼那个潜伏的猎手读秒。
那个男人说过,要在敌人气势最盛、肌肉最紧绷的那一瞬间开火,痛觉神经的传递会有零点三秒的延迟,那是唯一的窗口。
十步。
王承宗脸上的青筋暴起,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原本拖在身后的陌刀借着转身的腰力,画出一个巨大的半圆,裹挟着劈开雨幕的风雷之声,向着那个看似柔弱的身影斩去。
就是现在。
侧翼五十步外的芦苇丛中。
那是赵铁山屏住呼吸的第四十五秒。
并没有通常火枪那种清脆的爆响。。
巨大的后坐力让赵铁山的肩膀猛地向后一挫。
那颗拇指粗细的特制铅弹,在五十步的距离上,几乎没有任何动能衰减。
它不是刺入,而是砸碎。
王承宗那只高高举起、正准备下劈的右臂,在手肘上方三寸的位置,突然炸开了一团血雾。
精钢打造的护膊像是纸糊的一样向内凹陷,紧接着崩碎成无数锋利的破片,连同那根粗壮的肱骨一起,被巨大的动能轰成了渣滓。
原本斩向拓跋晴头顶的陌刀,瞬间失去了控制。
那柄沉重的凶器脱手飞出,呼啸着旋转半圈,锵的一声,深深插在了拓跋晴身侧半步的泥地里。
刀柄还在剧烈颤抖。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王承宗庞大的身躯向左后方仰倒。
但他没死。
甚至在那个瞬间,他还没有感觉到疼。
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节度使,完全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左手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横刀,试图借着倒下的势头,向那个近在咫尺的女人挥出最后一击。
这是真正的困兽之斗。
只要被那把横刀扫中,拓跋晴的一双腿就废了。
但拓跋晴比他更快。
在那柄陌刀插在地上的瞬间,她动了。
她没有后退,右脚猛地踩在那根还在颤抖的陌刀刀柄上,借着这唯一的支点,整个人像一只轻盈的雨燕腾空而起。
这一跃,刚好避开了王承宗那记贴地横扫。
人在空中,手中的三棱军刺已经出鞘。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千百次对着假人练习过的精准一刺。
在那零点一秒的交错中,冰冷的三棱刺刃顺着王承宗甲胄破碎的右肩缝隙滑了进去。
那个角度刁钻至极。
避开了坚硬的锁骨,直抵锁骨下动脉。
这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拓跋晴甚至感觉到了刀尖触碰到骨头时的生涩震动。
她没有贪刀,手腕一抖,借着落地的惯性迅速抽刀后撤,整个人顺势滚入了旁边的泥水中,拉开了五步的安全距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王承宗跪在了泥潭里。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肩。
那里的甲胄已经碎得不成样子,而就在那个不起眼的血洞里,一股殷红得发黑的血箭,正随着心脏的每一次剧烈跳动,无法抑制地向外喷涌。
那是生命的颜色。
也是他权力的颜色。
“荷荷”
王承宗想要说话,想要怒吼,想要再站起来砍那个女人一刀。
但喉咙里只能发出这种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声。
大量的气泡夹杂着血沫从他嘴里涌出。
那一枪加上那一刀,不仅打碎了他的骨头,切断了他的动脉,更是彻底击穿了这位河北枭雄的精气神。
力量像潮水一样从他那具魁梧的身体里流逝。
他那只独眼里,暴虐的光芒迅速黯淡,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就这么跪在泥水里,看着那个从泥潭里爬起来、正在冷静地擦拭刺刀上血迹的女人。
怎么会这样?
我是王承宗啊。
我是这河北的天啊
“轰隆!”
这位统治了成德军二十年,让朝廷都不敢正眼相看的藩镇霸主,像一座坍塌的铁塔,面朝下重重地栽进了那片肮脏的淤泥里。
溅起的黑泥落满了那件象征着权力的紫袍。
雨还在下。
但这一刻,原本喧嚣的战场突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步外,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准备跟随主帅冲锋的成德军牙兵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趴在泥坑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神。
是不败的图腾。
现在,这个图腾被一个瘦弱的女人,用一种他们看不懂的方式,像杀鸡一样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