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
去他娘的两刻钟!
申屠刚眼底全是那座被硝烟笼罩的山头。
那是战功,是他在节度使大人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而不是那群红毛胡番工匠嘴里枯燥的“热胀冷缩”。
“继续装填!”
手中的令旗挥下时带起一阵风,刮到了旁边副官的脸上。
副官看着那几根已经泛起暗红色的炮管,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被申屠刚那双充血的眼睛瞪了回去。
旁边那桶用来冷却的鲸油还满着,甚至都没开封。
“都头,炮身太烫了,药包塞进去若是”
“若是误了节度使大人的大事,老子先把你塞进去!”
申屠刚一脚踹翻了想要提油桶的兵卒,“快!趁着那帮缩头乌龟没反应过来,给我轰烂他们!”
第三轮齐射。
巨大的后坐力让炮架下的硬木轮子深深陷入了泥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远处的伏牛岭上再次腾起几团火球,碎石像雨点一样崩落。
申屠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这就是力量。
只要手里有这家伙,什么安西军,什么百战精锐,什么朝廷,都不过是一堆烂肉。
他根本没注意到,三号炮位的炮手在装填时,手一直在抖。
那根用来清理炮膛的羊毛刷刚伸进去,就被烫得冒起了一股焦糊的白烟。
三百步外,芦苇荡。
烂泥不仅堵住了耳朵,也堵住了鼻孔。
拓跋晴甚至能感觉到一条水蛭正顺着护腕的缝隙,慢条斯理地钻进她的手腕动脉处,那是一种湿滑、冰冷且令人作呕的触感。
她一动没动。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贴着地面的左手掌心上。
大地微微震颤。
“第三次。”
她在心里默数。
那个男人传来的电报里说得很清楚:材质缺陷,锰超标,急冷急热,晶格断裂。
虽然她不懂什么是晶格,但她懂那个男人的判断。
他说第五发会炸,那就绝不会撑到第六发。
因为他就是神明在人间行走的代言人。
他说的话就是至理,比金口玉言更真。
“第四次。”
震动再次传来。
这次间隔明显变短了。
应该是对方那个炮兵统领急了,他在抢时间。
这是好事。
越急,死得越快。
拓跋晴缓缓把肺里的浊气吐进泥水里,冒出一串极小的气泡。
左手的手指慢慢扣紧了那把信号枪的扳机,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快了。
就在那根看不见的弦绷到极致的时候。
岸上,申屠刚的狂笑声还在喉咙里打转。
“第五发!给老子打!”
引信燃尽。
那不是平日里听惯了的雷鸣,而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尖啸。
三号炮和四号炮的炮膛后壁,在数千度的高温高压下,像纸糊的一样崩开了。
并没有火焰喷出炮口。
那一瞬间,无数块指甲盖大小的碎裂钢片,裹挟着尚未完全燃烧的火药颗粒,呈扇面状向后横扫。
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站在炮位正后方的十几名成德军炮手,瞬间变成了被戳烂的筛子。
温热的血雾还没落地,就被高温蒸发成腥甜的蒸汽。
申屠刚离得稍远,一块崩飞的铁片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带走了一大块连着头发的头皮。
他愣住了。
那种极度的震惊甚至切断了痛觉的传输,他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怎么会?
这是花二十万贯买的神器啊。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零点五秒里。
咻——!
三颗耀眼的红色流星,撕碎了漫天的雨幕,尖啸着升上灰暗的天空。
紧接着,申屠刚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片被他视作绝地、连野鸭子都不愿意落脚的烂泥塘,突然“活”了。
泥浆飞溅。
三千个仿佛是用淤泥捏成的人形怪物,从芦苇丛中暴起。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甲胄,只有那一双双在泥污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没有呐喊。
没有嘶吼。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踩碎泥水的啪嗒声,密集得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三百步。
对于全副武装的重步兵来说,这可能是死亡行军。
但对于卸掉了所有负重、只带着一把枪和满腔杀意的安西军老兵来说,这就是一次冲刺呼吸的时间。
“敌袭——!”
申屠刚终于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去摸腰间的横刀。
太慢了。
那个率先冲上来的泥人根本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赵铁山像是一头撞破栅栏的野猪,借着冲刺的惯性,手中那支加装了钢制枪托的步枪,狠狠地砸在了申屠刚的下巴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申屠刚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那门还没来得及发射的二号炮管上,再也没了声息。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还在发愣的成德军炮手,甚至连火折子都没来得及扔掉,就被冰冷的三棱刺刀捅穿了胸膛。
这种带着血槽的凶器,放血速度极快,拔出来时连伤口都不会闭合。
一分钟。
仅仅一分钟,那个刚才还在不可一世地轰击高地的炮兵阵地,就已经易主。
拓跋晴一脚踩在那门炸得像朵喇叭花的废炮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露出一张苍白却冷冽的脸。
她反手接过身旁士兵递来的那面黑底红字的“安西”战旗,手臂发力,将旗杆顺着炮管炸开的裂缝,死死地插进了焦黑的泥土里。
狂风卷过。
战旗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着某种旧时代的终结。
拓跋晴抬起头。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隔着漫天的硝烟与血腥气。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溃兵,笔直地撞上了远处马背上那个男人的视线。
王承宗手里那根精致的马鞭,在半空中僵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好端端的大炮为什么会突然炸膛?!
难道真是老天爷要灭我王承宗!?
此刻的王承宗,成德军最高统帅,河北三镇最后一个不遵朝廷,不服皇权的北地枭雄,心中充满了绝望。